有鄉人做水客帶貨,在澳門看見阿麗爸,跟他說他女兒要嫁了,他只回應一句:「嫁就嫁吧!」事不關己,當然没有任何嫁妝可給。阿麗在結婚前兩日回到自己的空屋,把她媽的嫁妝:一張像現今寫字桌大小的檯,兩張斗凳,一大一小的箱籠,和一個櫃。用穀糠和水來洗刷一番。陳舊了的木具,稍微光潔一點,成了她的嫁妝。結婚日,由抬轎的人把這些抬到夫家。
嫁後大概四年,阿麗爸再婚,誰願嫁他?是外地的人,不知道他底蘊的。還生有四個孩子,大女跟阿麗大女兒年紀相若,叫轉好;第二個女兒叫重好;第三個兒子,可能跟政冶風氣有關,叫國强,怕這男丁養不大,給他穿耳,戴耳環,所以人叫他耳環仔;最後一個女兒,叫尾麗(竟還記得大女兒阿麗)。他們全都長大成人,為甚麽竟有養家能力了?原來解放(共黨統治)後,沒有鴉片可得了。阿麗不太清楚他做甚麽工作,環境該還不是好的。
媽媽的山墳是阿麗出來香港後,寄錢回家做好的。後來一次回鄉,是到會城,沒有回到禮樂農村,阿麗爸走來見女兒。阿麗還是叫他一聲爸,就不跟他說話了。他說她媽的山墳做好了,可叫阿順帶她去拜。阿麗就氣上心頭了,衝口大聲對他說:「是你激死她的,你該多拜幾次吧!」
在六十年代以後,阿傑每年寄錢兩次給岳父,八月十五和新年,每次把收據交她說:「已寄錢給你的衰老豆。」是的,是衰的,可也是老豆。阿麗自己雖從來沒有親自寄錢,但是默許了丈夫做這份心意。
這老豆後來病了,寫信給阿麗說,知道他們很生他的氣,只是現在任他吃也吃不了多少日子,最好每月寄給他多少錢(是指定一個金額)。阿麗想即使那枝筆寫得那麽好,他憑甚麽要每月給他寄指定的錢?隨即把信揉成一團扔掉了。後來阿傑知道岳父病重,寄了一筆錢給鄉下自己的妹妹,寫明了拿多少給岳父買吃的,留多少是將來殮葬用的。信裡向他媽解釋說:「這筆錢一定是我們家要花的,他家的親戚都是大富大貴。」這是反話來的,阿麗家的親戚在鬥地主的時候(共黨來解放,是批鬥財主)都變得很窮了。他沒盡父親的責任,阿麗還是盡女兒的責任。
跟同父異母的弟妹,從來沒有一起生活,連說話也沒有,當然談不上有感情。阿順這個姐姐在鄉間,則有與他們聯絡。解放以後,阿麗的祖屋範圍變成了公社的,若不把原屬於他們的園子圍牆和起屋,別人就可來佔用起屋。祖屋的旁邊都給人起了屋擠著,積水不通,已破舊的屋,更是很濕,阿麗後母和兒女一直是住在那裡。阿順替耳環仔向阿麗說話,若不買磚把地先圍著,以後就沒屋了。阿傑就出錢把起屋面積的地圍了牆,有一個人的高度。三年後,他們還未有錢起屋。阿傑又給錢請做建築的妹夫買材料,請工人,蓋了一層平房,用了五千元。房有了,沒有門,他們也沒錢做。阿順說沒房門,住不了,阿傑便再付錢買門。這照顧可不是責任了,念還是家人,也是一份善心。
後來,耳環仔的女朋友懷了孕,他問麗姐借錢結婚。借了,有能力還嗎?就送他一份大結婚賀禮,用美心餅咭的封套,給了二千元的利是。
後母病重,兒子媳婦竟不想她在新屋去世,要她搬返舊屋去。阿順阻止了,說這新屋是麗姐給錢蓋的,他們不可趕走後母。有情,不是因血緣。
大概2003年左右,尾麗的丈夫給車撞死,女兒剛考上了會計,在愁沒錢升學,前途黯淡。阿順只有能力拿兩百元出來,還差很多。阿傑夫婦回江門探親時,阿傑叫尾麗帶女兒來見面。然後,就答應供給學費,還有宿舍費,直至畢業。
年紀大了,不想出門,有很多年,阿傑夫婦沒回鄉去。2013年八月,夫婦到江門飲喜酒,住幾天。一天約了阿順一家和阿傑妹妹一家上茶樓,尾麗知道後,帶了女兒,女婿和孫女也來了。女兒很感激地說:「謝謝你們讓我讀上了會計,才有機會遇到了好老公,他跟大姨丈一樣的心腸好。」尾麗則送來手造禮物,手磨的兩樽雞屎藤糊,兩樽芝麻糊,還特意冰凍了的,另外還有果皮。隔一段日子,尾麗的女兒,教幾歲大的女兒打電話到香港,向阿麗姨婆問安。家人曉得感恩,是一種安慰。
阿麗幫助娘家,還有大姑媽的女兒。從前叫阿麗「死麗鬼」的表妹,出香港來後,見面時稱呼表姊了,第一次這樣的稱呼。她來是向表姊借錢。阿傑夫婦借給了十五萬元,為要幫她兒子渡過生意難關。原來約定三個月後還的,結果是用了幾年時間才還清,不帶利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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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媽回憶這些事來,說她爸生前甚麼也沒給她,死後則留下一大堆蘇州屎給她(廣東俗語,意思是丟下了麻煩讓人處理。出處没有定論,有說是原籍蘇州的官員,曾管理廣州,政績很差,後來走了。)但說著,也慶幸自己是有餘力可助人的一個,慶幸嫁的是個好老公。
而我,則更慶幸自己的爸媽是可以放下怨氣,有副好心腸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