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一家團聚

阿麗在鄉下雖是積極生活,心裡一直盼望到香港去,與夫團聚。阿傑出香港後不久,出入都封鎖了,他當然也不會回去,等待著以後可與家人見面的機會。

在那鬥爭得天昏地暗的時候,在那消息無處可尋的日子,有些丈夫在外,獨留鄉間的婦人,忍耐不了無邊的等待,跟別的男人走了。阿麗知道在同村裡的有兩個。在難熬的等待日子,家裡既要受太婆氣,兼且重見丈夫無期,在田裡工作的阿麗曾沮喪的想,若是到三十歲還是過這樣的日子,不如死去。

可幸過了最嚴峻的時候,可以通書信了。阿傑一月一封信,阿麗有看不懂的字,就請小姑教她。她把每封信讀得透徹,珍而重之的收存好,這些字句是支撐她努力生活的泉源。都是鼓勵的說話,要她教導秀珍,說:孩子要從小教,像桑樹要從小屈;勸她忍耐,說:不要半途而廢,要堅持到底;給她希望,說:守得雲開見月明,現在你受的苦,將來我會補償的;還有……阿麗都記在心裡,深深的。

終於機會來了。1955年的農曆十月,蘇聯展覽會在廣州舉行。准許港人到廣州參觀,也獲批回港証,可回港生活。阿傑就約爸爸和妻子,帶秀珍到廣州見面。起初,老爺把這事告訴阿麗,她有點失望,只是見面,還未能出香港團聚,徒增離別之苦,竟說不去。老爺說:「你生我的氣不相干,怕的是令香港回來的那人生氣。」後來當然是去了。當時順姨提議到火車站接車,阿麗說相隔五年多,不知面相改變怎樣,那兒人也多,怕認不出來,改在環姨住處會合。環姨住處的業主,有朋友是水客,認識阿傑,所以就約在那兒見面。半夜已到站的了,因過關的人多,亞麗等了漫長的一夜,早上阿傑才到來。

把握這一日在廣州的時間,他們先去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。(這些烈士,是為推翻滿清,起義遇害而犧牲的。)坐三輪車的時候,原想一家三口坐的,但秀珍不願跟這陌生的爸爸,要跟爺爺的車。在路上,阿傑教阿麗腰向前傾地坐,不要騎車的人辛苦。然後是夫婦二人到展覽會去,這是結婚以來,第一次二人結伴外出,第一次的拍拖。

一天匆匆過去,晚上他們乘船到江門,在二叔的家住了一或兩晚,阿麗記不清楚,總之是極短暫的逗留。太爺、太婆、奶奶都來會合見面,一屋子是人,劫後餘生,大家都覺得能平安見面就好。大家都在說話,大家都在聽。太婆就當著阿麗的面向阿傑投訴,說這媳婦甚麽都好,就只是話不得(不可批評)。阿傑已心中有數,認為一定要有自己獨立的家庭才有幸福。

短暫相聚,別離自是不捨。阿麗單獨送丈夫到廣州乘搭火車。阿傑在早前已著她不要哭,說在火車站會看見很多人哭的,她若哭,他也難過。在月台上,火車停靠在旁邊,離別的,送別的,都是依依。阿麗看見他們認識的夫婦,餅婆是做水客的,這次也是趁著特別的展覽會才可回來,以後未取得通行証便未可回鄉,餅佬哭成淚人,邊哭,邊把鼻涕揩在火車邊上。阿麗哭了嗎?她送阿傑到火車座位上,走的時候,說聲再見,便頭也不回的下車直走出站,依他說的,她不哭。

可幸阿傑取得三年期回港証,在1956年的年初,清明時分,他回鄉祭祖。這次的相聚後不久,當阿傑知道阿麗懷孕後,便著她申請到香港去。她得到消息後,歡喜若狂。辦理這事,是相當困難的。她早在蘇聯展覽會前,曾到雀仔佬占卦(由雀仔抽出籤文),問甚麼時候夫婦可團聚,解籤的說要聖旨到,才可以。(在那個封閉的時候,唯有如此說吧。)他們在申請這事,就是要努力拿到聖旨了。

阿傑有三個契叔(即他爸爸的契娘的兒子),大的和第二的與他一起在臘味店做事,他託第二契叔請第三契叔幫忙,因他是貧農,在鄉裡有話事權。給的申請理由是阿傑患有胃病,需要做手術,需要妻子來照顧。這三契叔也就幫忙搞手續。先要找兩人做擔保,就找了阿傑的兩個契友(同村長大的朋友,娶妻時做兄弟團的),這在當時,肯做擔保人是很大的人情。還要有醫生證明,阿傑用一百元在瑪麗醫院買得醫生紙。遞紙申請時,太婆說:「不要帶女兒去,他們不會給你出去的,以為你出去後不再回來。」阿麗沒聽她的,說:「如不批,則再來。」她與秀珍拍照,申請表上寫母女二人名字。遞了表後,就是焦急地等待。

後來阿傑聽到消息,香港每日限150人入境,擔心太太懷孕,等不及到香港,孩子便出生了,所以告訴阿麗要改為申請到澳門去。阿麗要到會城的縣府辦理,走路一個多小時才到。她請那裡辦事的,把她的申請更改,那人没問甚麽,也就答應了,她覺得他人很好,願助人,鬆了口氣。回程也是走了一個多小時。

在懷孕期間,依舊的耕田,依舊的要去擔泥,監工的依舊給她評為一級勞動。生活依舊,心情則不同了,就是帶著期待。是農曆八月了,已申請了一段日子,還未有消息。阿麗挺著肚子再走路到會城詢問。那人說已發出了,該已到村的了。亞麗說會否寄錯地址,他們的村是威西,不是武西(另有地方是武西)。那人說不是寄的,是親身帶的。阿麗就忐忑不安了,在想:怎麽還沒到呢?不要有甚麽變卦才好。聽說有人取得証件後,有機構的人要拿回去看,說有些地方弄錯了,但交出後就再不發回來了。她回去後隻字不提,只獨自在心裡擔憂。

八月十五,真是值得慶祝的日子。阿傑早前託人帶月餅和臘肉回鄉,老爺特別買了鯇魚來煲粥做節。而就在當晚,契太婆(契叔的媽媽)帶來好消息,通知阿麗拿錢到區府取通行証件。阿麗歡天喜地,立即去了,到鄉間區府,走十五分鐘的路程就到。領了這聖旨,是兩張硬紙,當時天熱,她只穿了小衫和外衣,沒穿有袋的底衫,無處可放,但又不想手拿著讓人看見,唯有把這聖旨摺起來,小心地夾在褲頭,趕緊回家。經過店鋪,進去告訴太爺,証件出了,明早即去江門。回到家後,雖美食當前,雙重慶祝,但阿麗開心興奮得甚麽也吃不下。落實了,心裡也踏實了。再多一刻鐘的逗留也嫌多,等不及通知阿傑,要馬上離開這困人的地方。有形的困,無形的困,即可解除了。

沒甚麽執拾,只是一個包袱裡幾件衣服。最難捨的是阿傑寄來的信,知道甚麽紙張,隻言片字也不能帶在身上,會被以為是密碼或傳遞甚麽信息而不准過關。於是,把信件逐一逐一的重讀一遍,然後放在大灶裡燒掉。燒掉了的字句,烙在心坎裡。

第二天清早,阿麗從前門走,小姑瑞意帶秀珍從後門走,因不想張揚,然後在路上會合到江門去。早上九時,已到江門買船票,售票的大聲叱喝:「站到一邊。」阿麗覺得她像叱喝鬼魂般。原來要先售票給港澳同胞,她要等著。買到的是後天十八日的票,這兩天母女倆一直留在二叔的家,半步不敢出門,生怕會有突如其來的變化。

好不容易等了兩天,終於乘船去澳門了。到達時,是黃昏時分。她未通知丈夫,一心想著到澳門找她的老友阿蓉,在她那兒先落腳。阿蓉早在未封鎖時,她家已收到風聲,全家帶著錢財到澳門。在年中,阿蓉回鄉見著阿麗,給她地址,說出香港時要去找她。

阿麗在碼頭上了三輪車,說要到大碼頭街三號。怎料地點就在附近,那車夫收五毛錢,把她載到遠一點的地方。阿麗在車停處看看,是「華僑旅館」,她說不是這裡,她記得阿蓉在百花魁工場打工,便要車夫拉到那裡。車停後,她見粉紅色大牆上寫著「百花X」,她只會說,不曉得「魁」這字,知道到了,便下車。她問蹲在門口的人阿蓉在不在,那人說她已放工,回家了。阿麗真覺徬徨,她只帶了兩元港幣,用了五角,拖著秀珍,挺著肚子,如找不著老友,怎麽辦?就在這時候,有一女的走出來,說:「聽到你的聲音,走出來看,真的是你!亞麗!」原來是同鄉在巷口的阿香!然後她帶阿麗到亞蓉的家。踏入老友的家,人才可輕鬆下來。卻她帶了孩子出外乘涼,她的奶奶留阿麗在家等著,她出外找媳婦。阿蓉聽奶奶說有個女的像她一樣年紀,帶著女兒跟她的大女兒年紀相若,便知道是阿麗,開心地回家接待她。即晚,她丈夫去打電報通知阿傑這好消息。農曆八月二十日,阿傑來到澳門,經過六年的分隔,終於一家團聚,可有獨立家庭了。

「百花魁」的老闆娘認識阿麗的三嬸,三嬸從老闆娘知道阿麗到了澳門,來找她,說他們在馬場(不是跑馬的,其實是在農田邊)有屋,裡面有床鋪,進去住便可以了。阿傑夫婦去看了,在一片低窪地,有個水塘,小小的鐵皮屋,就在那兒先住下。旁邊鄰居是三嬸的弟弟,有人照應也是好的。阿傑說要多買點米存著,阿麗記得買了五十斤或是一百斤。那時候,教堂每日派鹹豬仔包,三嬸弟婦說阿麗連胎兒可報告是三個人,那便多取一個,阿麗則照說是兩個人,每天拿兩個包讓秀珍吃。三嬸弟弟每天出外,阿麗就託他買三角錢的鲜魚給秀珍,可夠一天吃,自己多吃鹹魚;菜則是馬場種菜的菜苗,是種菜時摘下不合的苗。

農曆十一月,二女兒美顏出生,用快信通知阿傑。正是做臘味旺季,阿傑未可到澳門,明白太太會因為第二個孩子又是女而覺得有壓力,太婆已不喜歡秀珍了,可想而知她對第二個曾孫又是女會有甚麽反應,所以他給阿麗的信寫道:「仔女都是我們兩人的,要用心帶。」後來阿傑認為一個人帶著兩個小孩住馬場不安全,就請阿蓉幫忙找出租房,要是石屎樓和有水厠的。在第二年的五月搬出了馬埸,住進了一層樓的尾房,沒有窗。搬出不久,馬場就真發生危險事,堤圍崩缺,大水湧淹,三嬸弟弟說只遲點兒就不能把家裡的東西拿走。後來旁邊房屋張師奶一層的尾房出租,是有窗戶的,就再搬家。在到香港定居前,一直是住在那兒,就和張師奶做了朋友。

港澳雖隔大海,但已可自由相聚,比起從前懸浮不穩的情況,現在是踏實的,有確定方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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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中,電台有個節目,名稱大概是「最難忘的字句」,讓聽眾打電話去分享。我媽打去了,說最難忘的字句就是當年丈夫寫的信,都把刻在心內的唸出來,流在大氣電波,留在電台錄音。主持人對這樣的故事當然有興趣,請我爸講電話,問他當年正值血氣方剛,怎能忍耐多年的不見,無期的等待,他說那時候賺的只夠吃,根本沒有其他的心思。我媽對我說她固然守著,也要爸是老實人,這才走到同偕白首。又說到澳門以後的日子是愈來愈好,當年說要補償給她的,早已是超額了。

爸媽的愛情故事,不是盪氣迴腸的一種。感情隨時光流轉,細水長流,縱使環境變遷,信念堅定無變。這種單純的愛,多不容易啊!爸說媽能出到香港來,託了很多的人情,靠了不少親戚朋友的幫助。扶持相助,也是種單純的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