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關於教育

阿麗在成長期間雖沒機會進學校讀書,但好學心非常强。她對見過的字總會盡量記着、認着。

結婚後,丈夫是學生,喜歡讀書,她也努力認字。曾經用了幾星期去分別「熱」和 「熟」,每當阿傑在週末回來時都問他,但還是記不着。後來她發現了個好方法,就是 「熟」字有「子」這部份,而 「子」跟「煮」音似,她便認得了!有煮才有熟,所以有「子」的是「熟」字,以後便不再錯了。

老爺有心讓家中女眷學字,從店鋪拿千字文字帖回家,給她們有空時練字。寫「上大人孔乙己」傳統字帖,本是免費自學,但阿麗有心無力,家務工夫從早忙到晚,根本沒休息時間,何來餘暇寫字?何況還怕太婆責駡呢!所以,還是只可認字。

在鄉下見字用字的機會不多,最多的時候是阿傑從香港寄信回來,由大概在讀小學四年級的小姑瑞意教讀信,把信內的字每個認得清楚,內容從頭到尾都牢記。到了澳門,認店鋪名字,日常用品名稱,都足夠用,從來没有因為不懂字而閙出笑話,或被人欺負。

阿麗不會因沒受過教育而自卑膽怯,面對生活,她總是勇往直前。隻身帶着秀珍,懷着美顏,沒等通知阿傑便從鄉下趕出澳門,是迫不得已要逃離困地;但從澳門到香港領取港人身份證,雖從未踏足陌生地,她也不麻煩丈夫接船和帶路。

乘大船三小時的行程, 接近黃昏,到了上環港澳碼頭,正下着毛毛細雨。她知道走過兩條馬路便是阿傑工作地方,但走了一會還未見着,天正黑下,細雨朦朧,怕認不着路,擔心愈走愈遠,便走入一間冰室。她放下背上一歲多的美顔,叫了一杯奶水給她,然後問冰室的人借用電話。那人指着電話説可用。她望着那從未用過的黑色的東西,不怕被笑話,説不會用。那人問她是否從元朗出來的,她不知道元朗是甚麽地方,直答説不是,是從澳門來的。那人幫助撥轉盤,接通了,阿傑問她在哪,她有禮貌地問:「請問你們的大寶號是甚麽?」一會後阿傑就到譚燦記冰室接她。這被阿傑的同事誤會,取笑她,説她不夠膽到鋪頭去。對阿麗來説,這怎麽需要膽量?

那天晚上,阿傑早點放工,帶阿麗逛逛。他們乘電車看香港,還有是為了途中經過灣仔,指出第二天阿麗要去領身份証的地點。匆匆遊罷,當晚她住上環酒店,丈夫則仍在鋪頭睡。

第二天早上,阿麗揹着女兒,沿着電車路從上環走到灣仔,打算不花分文。誰料到了那辦公地方,才知道是拿回港証的 (當時香港人憑這証才可到大陸)。有人告訴她要乘搭往筲箕灣的電車才到達領身份証的地方,阿麗認得「筲箕灣」字,但不知道在哪兒下車。當時在紅磚屋三角教堂停有很多人力車,她問一個車夫是否會去領身份証的地方,經過以前澳門車夫不負責仼去錯地方的經驗,她再三的問他是否真的會去,如他找不到,要帶她回到原來地方。

車夫把她帶到目的地了,是現在北角健威花園對面的公園公廁地方,那時是一間小屋。門外排隊很長,有木櫈仔出租的,找對了地方也就不怕等,她用兩毛錢租了,可放下女兒。然後經過拍照,打手指模,提供早有準備的一個香港地址(是阿傑姨媽在西營盤顏料鋪新棧的地址)便完成手續,身份証會寄到新棧去。

之後,阿麗曉得乘到上環街市的電車回去。回到酒店,高興地撥電話給阿傑,吿訴已辦了重要的事,拿了身份証!獨自辦妥,不必丈夫幫忙,相當自豪的。隨即當天就回澳門了,因為記掛暫託人照顧的秀珍。

阿麗沒受過教育,但深知教育的重要,所以她雖然慳家,但絶不慳子女的教育費。初到澳門時住馬場,秀珍就讀當時在青洲的平民屋的天主教學校,是免費的。後來搬出市區,聽鄰居張師奶介紹,給秀珍進入要交學費的勵羣學校,不去附近免費的天主教學校。張師奶當時説:「勵羣好,不過學費就貴點。」阿麗願意付出。到了香港,起初秀珍讀的是家裡附近的五育學校,是跟那兒包租的幾個兒女一起。搬到109號二樓後,鄰房有知識的王師奶説:「為甚麽讓女兒讀『喲』的學校?那是水上人讀的!」(『喲』即差的)。然後阿麗便替秀珍找了馬寶山官立小學,要交一點學費的。

美顏在附近讀完幼稚園後,替她找了在炮台山道新擴校的聖公會學校。想着它原本在家附近的兩層校舍不夠用,擴建一座簇新校舍在半山,該是不錯吧!美顔面試當日,因為阿麗要照顧大鵬,由阿傑帶去呢!美顔的升中派位試成績不好,阿麗見樓下賣煙泉叔的女兒都讀真光女子中學,他是駕駛白牌車(即沒領牌的保姆車)接送學童上學放學的,説是好學校 ;美顏年紀實比同級的小一年,便讓她在真光重讀小學六年級,然後直升中學。學校是私校,全日制,要交相當的學費,省的就在自己帶午飯了。

大鵬在附近的幼稚園就讀,將畢業時,主任對阿麗説:「他的英文發音好,讓他讀新法書院吧,你們做生意的,付得起。」就這樣,阿麗帶大鵬去考入學試。那天在考室的玻璃窗外,家長站着在看裡頭的子女,阿麗旁邊有經營傢俬,做大生意的陳先生。大鵬望出來,手指一下試卷,然後兩手攤開,示意不懂得答。阿麗手向下指一下,然後指着頭的太陽穴,示意用腦想想怎樣答卷。大鵬會意點頭。結果他在新法讀畢小學和中學。

識字不多的阿麗,在當時有限的資訊下,盡力讓子女讀好學校,不吝嗇學費和書簿費。阿傑重視讀書,連做夢也要入大學,曾夢見自己入了大學,夢境中問:「我這樣的成績也可以入大學?」夫婦重視供書教學,阿傑忙着工作,就交由阿麗照顧和執行。

大鵬上中學後,阿麗的空餘時間多了,就有閒暇把看見的字細認,識字愈來愈多。年過八十,竟把金庸的〈神鵰俠侣〉讀完!是因大鵬留下了一本在家,她信手拈來讀,覺得有趣,美顏就借來全套四册給她。雖有很多詞語未必明白,但為追看故事情節發展,有能耐把四十回的武俠小説讀畢,就像個中學生一般。

現今阿麗看電視新聞,讀免費報紙,聽收音機,對社會時事和常識,都有一定的認識。遇有不明的事或詞語,甚至新興流行用詞,如早前的「hea 」,她會問美顏。夫婦讀報,見有不會的就問。一次阿麗在報上見某姓名有「鋆」字,阿傑說未見過這字,所以便問美顔,當時翻查他們家裡字典,沒有這字,及後再查資料,知道讀「雲」音,意思「金子」。美顔常被考起,唯一起學習。他們好學之心不斷,活到老,學到老。夫婦説現今見所有孫兒都完成大學,有做事能力,很是開心。

**

我爸曾説:「可惜她沒機會讀書咋,如有機會,一定會讀得很叻!」我完全同意!我媽是這樣的聰明。但我更欣賞的是她要求進步,改進自己的態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