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麗一直住在距維多利亞公園五分鐘步程的地方,這三十年來,每天到維園做運動三至四次,公園和周邊地方,對她來説像是家的伸延。所以她就做像從前鄉村的保長,看見有甚麽於民不便的事,便要理一理,或者可以説是義務的區議員助理和公園管理員。
例如在興發街近游泳池斑馬線路面有塊凹陷地方,汽車經過,常有車輪墮下擱着,車輪轉動上路面,就打起石子飛出,撃到路人。阿麗就致電路政署告訴情況,對方請她留下地址,處理後會通知她,她答不必了,她一日經過幾次,做好了就知道。第二天就見做好了。後來不久就由興發街至栢景台整段路重鋪,可能路政署發現那段路有問題。阿麗看着修路工人在清晨五時收工,因為那正是她在公園運動了一小時後回家的時候。
早上四時出門,看見有路燈的燈泡滅了,阿麗一定告知有關部門。第一次是給電燈公司打電話,對方説是屬路政署管的,她與路政署通電話後,知道在公園附近,柱上有號碼的是找路政署,没號碼的則找維園。以後阿麗便曉得找對人來理,如找路政署,會先記下號碼。幫助街坊使路燈重光,她做過記不清多少次了。
有次大概晚上八時,阿傑夫婦散步後回家,接近公園出口整段路的燈左右兩邊都熄了,路面很黑。一個低頭族青年迎面走來,他專注在手機上,快要踩往下的石級了,阿麗大聲叫住他「睇路呀!」他才避了一跌。阿麗不等明天早上,擔心整個晚上定會有人跌倒,讓阿傑先回家,她隨即到服務處去。他們派了兩個人跟她去看,立即就着手處理了。
阿麗理的不只是燈,還有花草樹木。她看不過那些摘花的行為。見有阿伯拿着紙抽袋在摘茉莉花,她不怕或會惹上麻煩,對他說:「到街市去買十元已有很多,人家是用來欣賞的。」無奈勸得一個,勸不了那麽多個,一個人摘了離開,另一個又會來。最後香花被摘清光,一朵也沒有。
公園裡中央草地,沿着緩步徑種有一列十八棵高大的白玉蘭,芳香撲鼻。阿麗見一個約六十歲男人爬上鐡馬,站在欄上用傘來鈎枝摘花,她對他說:「不值多少錢的,小心跌親。你這樣攀欄還摘花是犯法的。」那人竟回:「犯法的嗎?」阿麗以問回問:「你沒看見嗎?寫在牌上,有十幾項犯法的,摘花、餵雀都是!」那人唯有灰頭土臉地離開。
晨運客是彼此認識的,都知道阿麗落力保護這大眾後花園。有一朝早,一人見她就説:「張太,有人摘花呀!」阿麗這次去找管理員,名正言順的,但當然走到花叢處,摧花人已走了。
有一天下午一時多,阿麗正走在公園路上,突然聽見「裂裂勒勒」的聲音,張望周圍,原來在石仔池附近一棵樹的橫枝正在斷裂,快要倒下來了。有個約五、六歲的小孩正在那範圍,她大聲喊他快走,他的爸媽走在前頭,沒有看見這驚險一幕。樹枝隨聲倒垂,差不多到地面,阿麗去吿訴服務處,兩個人跟着她去看,先用繩圍着那範圍。傍晚阿傑夫婦去散步,見倒枝已被鋸下了。
偌大的公園,要理的還有很多很多,阿傑説工作人員沒那麽多心去巡察。這所以阿麗是好幫手。有兩個女士每天從香港仔來維園的石仔池做腳底按摩,一天跟阿麗説石仔少了,踩得不夠爽。阿麗說:「得,我替你們跟服務員説,叫他們加石仔。」她對服務員説:「阿姐,石仔池的石仔現在很少,被小孩丢了出來,不夠則不好踩,兩個朋友從遠處香港仔來踩的。」阿姐跟她去看,阿麗指給她看石仔從前的高度。幾日後就添加了。有朋自遠方來,阿麗盡地主之誼。
有天晨運客邱生説:「張太,叫服務處放回兩張椅在這裡吧!」説的是在大球場近大路口轉彎位,原放有長木椅的,被搬走了。有幾個晨運客喜歡坐那裡,早前已請阿麗去服務處要求。阿麗回應説:「去過了。説這裡不可放椅,因有大貨車行,要2017年以後才可以。」
在阿傑每早跟師傅耍太極地方的一棵樹給拔起了,填泥鋪平樹穴,但填得不夠固實,不久就陷了下去。阿傑曾見過有人踏落就跌倒了。阿麗吿知服務處,立即做好了。但不久又陷落了,又去吿知,又做好了;不久竟再陷落,再吿知,再做好。如是者至少三、四次後,才終於填得平實了。
但有一事,阿麗形容謂去説了幾百次,還是沒改善。晨運客譚太説:「張太,叫他們晚上不必那麽早開燈,陽光還未收,要節約點。我耍太極至七點,早就有陽光,但還未熄燈。」那時是夏季。但冬季時,很多公公婆婆未做完運動,天還未光,則又熄了燈。就着因應日長夜短,或日短夜長而調改路燈開關時間,阿麗提議了無數次,阿姐總説:「得喇!」,但始終無做。
從前維園花展沒賣食物,後來才有賣吃的。2014年的花展內賣臭豆腐,聞花香變索油臭,怎可這麽不合常理?所以阿麗去提意見,服務員説不關他們事,要去花展辦事處。她不嫌煩,便去那兒説出感想,工作人員説會記下。到了15年的花展,阿麗細心察看食物檔,見沒賣臭豆腐了,還不放心,找着一個站在場地的工作人員,問有沒有賣,對方説應該沒有。她就不需再訪辦事處了。
經常到維園服務處,進去説:「又是我……」不怕人嫌煩,給臉色甚或駡嗎?阿麗説:「我不是去投訴,總是説給意見。現今的服務員很好相處的,不像從前,他們不怕人在大氣電波吠嗎?」所以阿麗繼續做義務管理員。
還做社工呢!阿傑夫婦在黃昏散步,見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在放船仔池附近露宿。他衣着整齊乾淨,有被鋪、墊褥和枕頭,都新淨。阿麗擔心他與家人不合,被媳婦或甚麽人趕出家,所以要關心,問他從甚麽地方來,有沒有找社工,建議可以找他們區的XXX議員,連找誰她也知道。原來是從深水埗來的,一直有社工跟了十多年,拿綜缓,但被換了另一個後,搞錯了文件,令他只取到吃食的錢,拿不到租金,交不了租。不想做租霸,所以暫時露宿,等文件搞妥就有地方住。
天熱等到天冷,聖誕節了,翻風落雨。阿傑夫婦每晚看見他的,知道更多,是地主的第三代,在那大多數人往外跑的時代,他的叔叔們都到美國去,偏他的爸回廣州去,所以就算成績好,時勢令他苦無機會讀大學。以前曾做建築釘板。阿麗説:「天文台報吿快落雨,冷風到,你欠多少才租到地方?我們給你五千元吧。」他沒接受,説遲些就有了。同是地主第三代的阿傑很欣賞他的骨氣。阿麗説:「借你,你以後還吧!」他還是拒絶了。跟着有兩晚不見他,再見他時,他説到了露宿者之家,但嫌那裡 「有一陣味,污糟邋遢,還有個人不知想怎樣,跟着我看我睡在哪。」他很愛整潔,到時鐘酒店洗澡的。阿麗問他甚麽時候有租金,他總說過些時候就有。他曾給阿傑夫婦看他手機內的照片,他年青時候的,還有從前女朋友的,問他們是否靚,阿麗覺得年青的他相當英俊。
後來沒見他一段日子,某天晚上再見他,原來他特意等待這對關懷者,要對他們説他有地方住了,已回到深水埗。以後就再沒見他了。
這個老伯,看樣子八十多九十歲,每天在同一時間,獨自一人用傘作杖,每步柱地,步履蹣跚的走着,身體虛弱。阿麗便關心他,跟着他到小食亭,見他問賣吃的要了杯清茶,就坐下跟他聊起來。知道他也姓梁,住在聖保祿醫院對面。問:「有沒有婆仔(即老婆)一同住呀?」答:「婆仔住北角,我一個人住。」問:「那食呢?」答:「送來的,星期日就自己揾食。」原來是由聖雅各機構送飯。阿麗見他有家人,有人照顧兩餐,便不再多問了,雖然很奇怪為何夫婦分開住。以後每天就跟梁伯打招呼。
七十三歲的許生,每早五時進入公園,每朝跟阿麗打招呼。一天他告訴阿麗第二天回鄉去。問:「在哪兒?」答:「福建夏門。」問:「幾時返來?」答:「很難講。」當時阿麗還未做完運動,但心想怎麽很難講,似有難事。她完成餘下幾式後,再走去找他,追問:「跟誰回鄉?」答:「自己去。」問:「為甚麽?婆仔呢?」答:「婆仔不去,她不喜歡鄉下。」他續説要回鄉醫腳,但他住農村,要走若干里路才到。阿麗不知道他説的若干里路有多遠,聽他的口氣該是相當遠。覺得他獨自上路不妥,無奈他説:「婆仔見新抱就像狗般,見我,她就是老虎。」阿麗唯建議他多帶些錢回去。第二天不見他了,阿麗慨歎,想他該找社工幫助入住安老院,留港醫病。
阿麗常給人温馨提示。一個大熱天的中午差不多兩點鐘,阿麗在樹蔭下運動完畢回家途中,見一個外傭帶着一歲多的小孩在毒陽下玩耍,孩子滿頭是汗,全身濕透。她不知對方是否曉廣東話,上前説:「太熱了,要帶BB回家,洗澡睡覺了。」得到回應:「是的。」便拿出布帶把孩子懷在腰前回家去了。
電車是阿麗出入社區常乘搭的,電車上也會給人提示。她見一外傭帶着幼稚園生小孩放學,從盒裡拿出蘋果雪梨給小孩吃,果塊都已變色,鏽黃的。就教她小知識:「用鹽水先浸浸,就會很靚的。」另一天再遇見他們,外傭説:「阿婆,浸了鹽水真是靚好多。」
又是在電車上。阿麗見一個約六十至七十歲的女士帶孫子,孩子不大,坐在膝上,正啜含着棒糖。她就給提議:「回家才吃吧!電車也chok的,有危險。」
但有一個情形經常看到的,阿麗卻沒給提示。是那些年輕爸媽帶着幾歲大的小孩到電車上層,下樓落車時,讓小孩走在前面,大人雖則手拖着小孩,但梯級高且還轉彎,被小孩牽扯着,總是顛簸危顫,險象環生,若一失平衡滾下來,大的壓死小的。阿麗每次看見,都想説出該讓小孩在後面,但沒有。雖然阿傑也認為是很危險,該教曉那些年輕父母,但她怕會被怪是多事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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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曾經在排隊等候入地鐡車廂,正當門要打開時,幾個七十多八十歲的本地婆婆,從後面走上來,率先進入車廂,在我前面的幾個人當然不作聲。這樣是倚老賣老。有些前輩食鹽多過你食米的口脗也是叫人討厭。我媽做保長,可幸知所分寸,做的都是有益助人,得人歡迎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