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寫故事緣起

    在我們小時候,年青時,爸媽跟我們説話很少是想當年,或許是因生活日子,各有各夠忙的;又或是總是前瞻,不必回顧。我知道爸的家在共產黨治下是地主階級,而媽的家庭背景則模糊不清。但我知道媽在十六歲結婚,過四十年代的農村生活,經歷做地主的時代,一定熬過不少困難。我們三姐弟在不同地方出生,從大陸到澳門,再至香港,遷離是因時勢,當中自有波折。我自己很想知道家族的歷史。

    2013年暑假後,我退休,怕自己一時閒着適應不來,更想是大好時機,可以跟媽細細地詳談從前,把她曾經歷的寫下來,好讓後輩知道她的故事,定有所得。當我讀别人生命的故事,會更明白自己的生活。我想讀親人的故事會比讀名人傳記有親切感吧!

    我跟媽訪談錄音,然後整理寫出,到底是很久以前的事,雖努力核實,或許時序未能百分百正確。下筆時盡量把媽所説的不添加,將她所記得當時的情形,想法和心情原本地呈現。但或許還是情不自禁,偶爾加了些自己的説話。每寫一章後都有些當時的感想,或相關的後事,就另起一段以附記。

    我自己享受聽故事,寫故事的過程。倘若後輩有興趣翻開閲讀,就更拍掌歡呼!

  • 第一章 沒有童年

    梁麗娥,她說自己是在1930年出生,但可能是不確實的。她是以年歲來記憶人生的經歷。出生地是廣東省新會縣禮樂農村,那處分上堡、中堡、南堡三地,共有八條村。本該是在小康之家成長的,但回憶往事,卻是沒有童年。

    阿麗的家有一個大園子,房屋也大,有四個房,兩個廚房,中間有天井。還有一個豬欄,不小的,有三數百尺,蓋有瓦片,築有綠窗,她印象深刻,因為這是她曾以為是她最後住的地方。屋旁是蒸酒鋪,是她爺爺經營的。不單養豬、賣酒,有幾畝田地,更在江門市開有米鋪。這樣的家境,阿麗卻無福享受,給她爸敗去了。爺爺壯年離世,死時只三十多歲,留下了妻子,守寡養大七個孩子。阿麗爸排行第三,是唯一的男丁,守不住祖業,非是無能,而是不肖。

    要她回想小時候,記憶是從十至十一歲時大病開始。不曉得是甚麽病,有一至兩個月時間卧病在床,頭髮脫光了,人是迷迷糊糊的,吃不下,飲不下。家人看著醫不好,快死了,把她放在豬欄裡等死。那時已沒養豬了,是丟空的。命不該絕,竟然不知怎的就醒過來,還會說話呢!阿麗第一句話跟媽媽說:「閣樓上的小櫃有很多錢!」哪有錢?只是她媽順她的意,也就應了聲說是的。原來癡人說夢話,亂說的,想是一直惦掛家裡沒錢的緣故。身體剛好轉過來,但虛弱得還不能走路,她這個排行最大的已要幫忙照顧小的了,她有好幾個弟妹,揹著一個也不知道是妹妹或是弟弟的坐在長椅上,好讓媽媽忙別的。病好了,頭髮也再生,或許是食療有效。她媽媽取得點錢的時候,買了田鼠、烏豆,炆果皮、老薑給她吃。慢慢頭髮長了,回復梳孖辮的模樣。

    記得病好了以後的一件快樂事是晚上與妹妹順慈到家門外玩耍,她媽媽也揹著小的一起走到外面來。夜涼如水,好一個夜晚。誰料卻未有留意木門關上了,進不了家。那時候嫲嫲在南堡的大女兒的家,阿麗要去那兒取鎖匙。路程不近,要經過兩個田圍(相等於從天后到西灣河的距離)。她走在田邊的小路,沒有屋村,沒有燈光,連月光也沒有,四周黑漆漆的,只聽到田雞在咯咯唧唧的叫,不知道是遠是近。心裡很怕有甚東西突然冒出來,唯有使勁的、不停的跑。這樣來回跑了兩個鐘!

    那時候嫲嫲在大女兒的家,不是小住,是投靠了,都因家窮,沒法子。兒子是讀過書的,阿麗就曾聽過別人稱讚她爸是聰明人,可以用腳趾公打算盤。奈何大好青年,卻染上鴉片癮,除了怪他自己不生性,也怪那時候地方政府禁煙不力,甚至公開是盤生意。他無法經營祖業,只好打工。早一份是在果欄做櫃面,晚一份是在米鋪埋數,賺的錢怎不夠養家?就是把錢全花在煙床上,在吞雲吐霧間,忘記了家人,忘記了責任。阿麗記得一次在小時候罵他爸不配做爸爸,因為要求他買一對屐過年,他說不需要。她就氣得直罵他:「還奢望你買鞋?連屐也不買,你怎配做爸?」果欄的老闆是他大姐夫,賺錢很多。那時是在趕走日本仔,和平後的日子,賣貨的都賺錢,就是他無心,也無力去為家庭做事。阿麗的妹妹叫順慈,是嫲嫲給的名字,意思是孝順母親,可能就是明白媳婦的艱難。

    不用錢而可以得到做菜的材料,是到四十五分鐘路程的外公的田去拿。阿麗有一次去取番瓜(即南瓜),帶著擔挑和兩個籮去。要過一條大河,河面很闊,當地人叫大海,渡海的有火船,橫水渡和竹排。她是乘坐搖櫓的橫水渡。除了過大海,還要過小河,那就要走過三角橋,有這叫法是因為橋的兩頭很長的一段是斜的,橋就像三角形的。橋面只有一尺闊,阿麗看著滾滾河水,不敢挑著重擔走橋。有多重?每個籮放了兩個大番瓜!她每次捧一個過橋,小心翼翼的,生怕跌了一個,白費心機。最後一次拿擔挑和空籮,總共走了五次。本該高高興興的回家去,可實在太重了,十一歲的女孩扛得累極了,在路上哭起來。有路過的同村人認得她,卻不幫忙,後來知道他回到村裡告訴她媽,不知怎麽原因,她媽也未來找她。唉!可憐阿麗走一走,歇一歇,一直的哭著回家。

    十二歲以後,阿麗就到了大姑媽家當使女了,即是讓人家收留,做工人,供差使。在那裡,每天的工作是跟姑媽去街市買菜,負責提籃,要走半小時才到。其他的甚麽都做,要到河裡擔水,要磨穀,還有是熨銀紙。大姑丈的生意不少,有一個賭番攤的,贏得的紙幣送來後,要熨平了,一疊一疊紮好後,才存起來。看著親戚是這樣的富有。

    寄人籬下,姑媽待她並不是親戚的晚輩,但還算不差的是,跟其他兩個使女是公平的看待,沒有分別,要做的工夫都一樣多,各人做的不同。一大家人,姑丈和姑媽,兩個妾侍,還有一大群兒女,和阿麗嫲嫲都同檯吃飯,三個使女也一起吃,是站在後頭吃。按身份,她該是那家孩子的表姊,但姑媽竟任由那些表妹不叫表姊,是叫她”死麗鬼”(麗與厲同音)!工夫出了甚麽差錯,被責罵是一定的了。有一次被吩咐去街市買零星草和赤小豆,是用來煮湯給小孩去癪開胃用的。阿麗要記著第一次聽的這些陌生事物名稱,邊走邊唸,怎料給路人擠撞了一下便忘記了。回頭再問,當然要捱罵。

    這樣的生活是無可奈何,唯一可慶幸的是跟嫲嫲一起,有較親厚的家人在旁,而且不愁吃的了。年少的弟妹在家,生活很艱難。順慈要到有輪船經過的河邊篩煤炭,篩得了可賣錢,當然幫補不了多少。

    阿麗在十三歲訂親。一次嫲嫲帶她到了在中堡的一間賣元寶蠟燭的店鋪,原來就是到張家的店來相親,男家看她的人,她卻不知道。要娶她的是張家的長孫其傑,他的外婆與阿麗的外婆是姊妹,撮成這頭親事的是他的大姨。知道了親事以後,阿麗偶爾要回上堡的家探望,也不敢經過那店前,總是繞路走。

    在她十四歲那年,嫲嫲病了,不好再留在外嫁女兒的家,回到自己的家養病。阿麗便找些日子回家看望她。記得那時候排行第三的妹妹想定已離世了,名字是嫲嫲給的,本是說想定了再給名字,一直就叫想定,還未有正式的名字就已離開了。弟弟也離世了。兩人是甚麽原因,甚麽時候離世,阿麗已記不清了。只記得該是在訂婚以後,弟弟才死的,否則依當時的俗例,她家沒有男丁,是不會訂成親事的。

    在十五歲那年夏天的一個下午,阿麗回到家,嫲嫲跟她說她父母在吵架,她媽說要死。她便問媽有甚麽事,她媽哭著說無錢無米,不想活了。他爸竟涼薄的說:「你死,我看著你死。」阿麗除了說幾句安慰話,也沒甚麽可以做。黃昏也就回姑媽家。半夜時分,她爸來找她,要她回家,說她媽死了。阿麗回去,看著媽媽在床上,欲哭無淚,竟也不懂得用甚麼說話來罵那狠心人。當夜,她媽服砒霜自殺,從果欄拿回來毒老鼠用的。農村婦人沒有可做的來賺錢,家裡的幾畝耕田也給丈夫賣去了。看著家裡七零八落,對著無情人,萬念俱灰,結束三十餘年的生命。

    一個月後,嫲嫲病逝,才六十多歲。順慈得二姑媽收留,另一個妹妹錢好,(名字是爸爸給的,他當然希望生活有錢,天未有遂他的願)投靠了阿姨。還有一個最小的妹妹,大概是一歲左右,给人揹出外頭遺棄了,生死不知。家散人亡後,阿麗爸到澳門投靠他的二叔去了。

    阿麗在姑媽家待到十六歲嫁到張家。姑媽沒有給她結婚禮物,只是在過新年,做衣服給三個使女,一人一套,給她的時候,說當作是出嫁的禮物了。阿麗的婚禮是在年尾農曆十一月廿三日!

    **

    談了一個多小時,是下午五時多,陽光從窗外斜照,正映著我媽,看她眼裡微微紅濕。問她回想從前不快的事,是否難受;她只淡然地說沒有,已是很久的事了。對我,是剛發生的事,心情久久不能平復。

  • 第二章 還是家人

    有鄉人做水客帶貨,在澳門看見阿麗爸,跟他說他女兒要嫁了,他只回應一句:「嫁就嫁吧!」事不關己,當然没有任何嫁妝可給。阿麗在結婚前兩日回到自己的空屋,把她媽的嫁妝:一張像現今寫字桌大小的檯,兩張斗凳,一大一小的箱籠,和一個櫃。用穀糠和水來洗刷一番。陳舊了的木具,稍微光潔一點,成了她的嫁妝。結婚日,由抬轎的人把這些抬到夫家。

    嫁後大概四年,阿麗爸再婚,誰願嫁他?是外地的人,不知道他底蘊的。還生有四個孩子,大女跟阿麗大女兒年紀相若,叫轉好;第二個女兒叫重好;第三個兒子,可能跟政冶風氣有關,叫國强,怕這男丁養不大,給他穿耳,戴耳環,所以人叫他耳環仔;最後一個女兒,叫尾麗(竟還記得大女兒阿麗)。他們全都長大成人,為甚麽竟有養家能力了?原來解放(共黨統治)後,沒有鴉片可得了。阿麗不太清楚他做甚麽工作,環境該還不是好的。

    媽媽的山墳是阿麗出來香港後,寄錢回家做好的。後來一次回鄉,是到會城,沒有回到禮樂農村,阿麗爸走來見女兒。阿麗還是叫他一聲爸,就不跟他說話了。他說她媽的山墳做好了,可叫阿順帶她去拜。阿麗就氣上心頭了,衝口大聲對他說:「是你激死她的,你該多拜幾次吧!」

    在六十年代以後,阿傑每年寄錢兩次給岳父,八月十五和新年,每次把收據交她說:「已寄錢給你的衰老豆。」是的,是衰的,可也是老豆。阿麗自己雖從來沒有親自寄錢,但是默許了丈夫做這份心意。

    這老豆後來病了,寫信給阿麗說,知道他們很生他的氣,只是現在任他吃也吃不了多少日子,最好每月寄給他多少錢(是指定一個金額)。阿麗想即使那枝筆寫得那麽好,他憑甚麽要每月給他寄指定的錢?隨即把信揉成一團扔掉了。後來阿傑知道岳父病重,寄了一筆錢給鄉下自己的妹妹,寫明了拿多少給岳父買吃的,留多少是將來殮葬用的。信裡向他媽解釋說:「這筆錢一定是我們家要花的,他家的親戚都是大富大貴。」這是反話來的,阿麗家的親戚在鬥地主的時候(共黨來解放,是批鬥財主)都變得很窮了。他沒盡父親的責任,阿麗還是盡女兒的責任。

    跟同父異母的弟妹,從來沒有一起生活,連說話也沒有,當然談不上有感情。阿順這個姐姐在鄉間,則有與他們聯絡。解放以後,阿麗的祖屋範圍變成了公社的,若不把原屬於他們的園子圍牆和起屋,別人就可來佔用起屋。祖屋的旁邊都給人起了屋擠著,積水不通,已破舊的屋,更是很濕,阿麗後母和兒女一直是住在那裡。阿順替耳環仔向阿麗說話,若不買磚把地先圍著,以後就沒屋了。阿傑就出錢把起屋面積的地圍了牆,有一個人的高度。三年後,他們還未有錢起屋。阿傑又給錢請做建築的妹夫買材料,請工人,蓋了一層平房,用了五千元。房有了,沒有門,他們也沒錢做。阿順說沒房門,住不了,阿傑便再付錢買門。這照顧可不是責任了,念還是家人,也是一份善心。

    後來,耳環仔的女朋友懷了孕,他問麗姐借錢結婚。借了,有能力還嗎?就送他一份大結婚賀禮,用美心餅咭的封套,給了二千元的利是。

    後母病重,兒子媳婦竟不想她在新屋去世,要她搬返舊屋去。阿順阻止了,說這新屋是麗姐給錢蓋的,他們不可趕走後母。有情,不是因血緣。

    大概2003年左右,尾麗的丈夫給車撞死,女兒剛考上了會計,在愁沒錢升學,前途黯淡。阿順只有能力拿兩百元出來,還差很多。阿傑夫婦回江門探親時,阿傑叫尾麗帶女兒來見面。然後,就答應供給學費,還有宿舍費,直至畢業。

    年紀大了,不想出門,有很多年,阿傑夫婦沒回鄉去。2013年八月,夫婦到江門飲喜酒,住幾天。一天約了阿順一家和阿傑妹妹一家上茶樓,尾麗知道後,帶了女兒,女婿和孫女也來了。女兒很感激地說:「謝謝你們讓我讀上了會計,才有機會遇到了好老公,他跟大姨丈一樣的心腸好。」尾麗則送來手造禮物,手磨的兩樽雞屎藤糊,兩樽芝麻糊,還特意冰凍了的,另外還有果皮。隔一段日子,尾麗的女兒,教幾歲大的女兒打電話到香港,向阿麗姨婆問安。家人曉得感恩,是一種安慰。

    阿麗幫助娘家,還有大姑媽的女兒。從前叫阿麗「死麗鬼」的表妹,出香港來後,見面時稱呼表姊了,第一次這樣的稱呼。她來是向表姊借錢。阿傑夫婦借給了十五萬元,為要幫她兒子渡過生意難關。原來約定三個月後還的,結果是用了幾年時間才還清,不帶利息。

    **

    我媽回憶這些事來,說她爸生前甚麼也沒給她,死後則留下一大堆蘇州屎給她(廣東俗語,意思是丟下了麻煩讓人處理。出處没有定論,有說是原籍蘇州的官員,曾管理廣州,政績很差,後來走了。)但說著,也慶幸自己是有餘力可助人的一個,慶幸嫁的是個好老公。

    而我,則更慶幸自己的爸媽是可以放下怨氣,有副好心腸的人。

  • 第三章 走日本仔

    阿麗在1930年出生,該經歷日本侵華的時候(歷史資料1938年10月日軍侵佔廣州),廣東小農村沒受戰火任何影響?經這一提,阿麗才記起大病前的童年片段,全都是與走日本仔(逃避日軍)有關的。

    大概七、八歲左右,阿麗在鄉下祠堂跟著其他的小朋友上學,這不是正式學校,總算有個老師在啟蒙。「中國土地大,日本土地小,他們打我們,我們要抵抗。」這是第一課課文,簡單清楚,阿麗至今背誦起來,琅琅上口。讀了不到第三或第四課,便停止上學了,或是因戰亂,或是因家窮的緣故吧。阿麗一生就只有過如許短暫的受教育日子。

    一天正在聽書的時候,忽然響起飛機聲音,阿麗跟著大夥兒走。人走她走,不知道該走去哪裡。看見人向田的那邊走,她也往田間跑,聽到別人說飛機要轟的是有瓦片的大屋,她便不走回家,拼命的跑過很多塊田,直奔到外婆的家。

    少不更事的阿麗不知道走警報是危險的。一次有長輩給錢買了甘蔗來吃,一般約一尺長。賣的削了皮,用刀把蔗分幾段劃了切口,方便人咬吃。忽然走警報了,阿麗手舉著蔗在跑。人跑著向前,一段蔗掉下跌在後頭,她竟自然反應的走回頭拾起那斷截的蔗,才又繼續跑。

    又有一次飛機飛得很低,阿麗走到田裡茅屋邊伏下,耳邊響着嗚嗚的既尖又長的聲音,忽然轟的一聲大震,隨即不遠處隆聲作響,火光熊熊,炸彈下來了。嗚……轟!隆!聲音連綿。有飛機飛得近在咫尺,她不是抱著頭俯下,而是眼睜睜看著裡頭的人拿著長機關槍向外掃,一排排的子彈在空中落下,一顆顆彈頭在風中橫飛。

    禮樂村曾有炸彈落下,落在煙館附近,煙館裡有阿麗爸。屋倒塌了,木樑、瓦礫壓著很多人。村民都在救人,起初看見人被埋著,有露出手的或腳的,救人的會問是誰,尋認得的人才拉他;後來就有人說不要認人了,救得就救吧。亞麗爸被救出來了,可是逃出了泥石劫,仍舊埋在鴉片堆。

    日本仔入村了!一隊日本仔操進村來,分頭搜屋,逐家逐戶的,要抓女人!阿麗的家在街口,嫲嫲帶著她走到巷尾藏著。一個日本兵拍門,見無回應,準備打爛門時,同村的一個婆婆,膽色過人,叫他不要拆門,會找人來開門。她帶阿麗嫲嫲回去,阿麗不知危險,也跟著去。見嫲嫲拿著鎖匙的手抖著,顫震著的插匙、扭匙,好不容易才開了門。她見那日本仔,戴鴨嘴帽,連頸後一塊布,褲管束在長靴裡。第一次近距離看日本仔,對他的裝束看得仔細。最駭人的是拿著長槍,槍前有兩尺長的尖刀,閃閃生光,這時候,阿麗不寒而慄。幸好他見屋內無人,就離開了。日本仔隨時不問情由,隨意便舉刀刺殺的。兩嫲孫險進了鬼門關。

    以後還有見過日本仔,是跟大人到江門去買東西,有日軍在站崗。看見他們,阿麗隨著大人必恭必敬的向他們鞠躬行禮。

    嫲嫲很驚怕日本仔,隨大女兒一家逃避到澳門去。後來阿麗也被姨丈帶去澳門會合。包了一隻小艇,叫順水艇,很小的一種,由一個人拿一枝槳划的。船有篷蓋,人坐在裡頭,從外面是看不見的。當小艇開始往前,姨丈說:「希望順風順水。」阿麗那時雖年紀小,已懂看水流,見河水從船頭那邊流來,她說:「怎麽是順水?是逆水呢!」從禮樂划小艇到澳門是很長的路,搖搖晃晃的,晃晃搖搖的,搖晃了差不多一天,幸而是順利到達。

    阿麗的二叔公是在澳門經營銅鐵店的,前鋪後居。 阿麗在那兒幫忙工夫,其中一項是把收來的古銅錢洗淨和分開,紅色的是可收藏的,可以賣錢,撿到金色的則可讓她取去,是不值錢的。但對阿麗來說則是有價的,原來這些金色的古錢可以拿到食店換芝麻糊和杏仁糊,可樂上半天。

    逗留在澳門大概三至四個月時間,大家知道鄉下已全無日本仔了,便回去原來的地方生活。

    再以後, 阿麗記得的就是大病的事了。

    **

    原來我媽忘卻的童年,是曾有這些不一般的經歷。她說或許當時年紀小,該是令人害怕的事,她卻不知道恐懼。過去讀中史,見日軍殘害我國國人的圖片,很是難過;現今知道親人在生活中曾如此接近戰爭,甚至在死亡邊緣,心更戚然。我記得自己童年,不知害怕危險的,只是盪鞦韆,很高很高的。

  • 第四章 盲婚啞嫁後

    送阿麗出嫁的有她的二叔婆,英姑姐,和幾個她的好姊妹。阿麗被一條男裝手巾(只要不是綠的、白的或黑的便可)綁著雙眼給抬上轎。在相親的時候,阿麗被帶去張家的店,阿傑在舖頭內,看見她的容貌。但阿麗則是全不知情,當時裡頭有三至四個年紀相若的男生,她沒有怎麽留意。訂親後也沒有打聽阿傑究竟是甚麽模樣,當時村內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她唯有聽從命運的安排。
    當晚所謂「玩新娘」是阿傑的幾個契友(伴郎團朋友)在新房內談笑、喝酒。大妗姐(幫助結婚儀式進行的人)說到了解面(揭面巾)的時候,新郎坐到床上,而新娘是蓆地而坐,大妗姐鬆了手巾結,新郎輕挑手巾,面巾除下了,阿麗才第一次看見丈夫,但在那環境,又怎敢正眼看他清楚呢?

    阿麗要幾星期才把丈夫的相貌看得清楚。那時阿傑在江門二中讀書,婚後第三日便回校上課。星期六下午回來,星期日便離開。在家的時候,整天在店舖工作,晚上才回屋睡覺。旁邊有長輩或其他人在的時候,不敢說話,可說是沒有溝通。阿傑一心只想讀書,從前在鄉下讀書,抗戰和平後才有機會正式到江門讀中學。婚後第二年還到了廣州讀書,暑假才回來,有一年的暑假還讀夏令班,沒回家。阿傑的嫲嫲認為開舖頭做生意的,不必讀很多書,但阿傑則堅持,專心讀書,不想當爸爸。他的二叔只比他年長一年,一起出外讀書,是邊讀書,邊當爸爸。

    張家是節儉勤勞起家的。阿傑的爺爺張煜原是油店的小伙計,覺得要有出息,唯自己做老闆。他開始擔油走禮樂村的上堡、中堡、南堡,挨家逐戶的叫賣,儲蓄得錢開了店舖。店裡除了油外,還賣酒、文具、火水和元寶蠟燭。生意是不錯的,但事事親力親為,男的都要做店的工夫,阿傑就擔貨,搬箱的,甚麽也做。

    女的則在家做家務,煮兩餐供給店舖裡男的和伙計,照顧小孩和幫忙舖頭的後勤工作。張家沒有使女或傭人,阿麗嫁入後,便多了一個可做工夫的人。一屋子是人,太爺、太婆(阿傑的祖父母)、老爺、奶奶(阿傑的父母)、二叔公老爺、二叔婆(老爺的弟弟和弟婦,即阿傑的叔嬸,年紀相若)、三叔(阿傑的弟,時約15歲)、瑞意(阿傑的妹,時約12歲)、四叔(阿傑的弟,時約7歲)、還有攜養(阿傑最小的妹,只有半歲)。太婆是總管家,奶奶主要是帶小孩,阿麗就跟著二叔婆做家務,粗重的工夫就落在她這年輕的孫媳婦身上。

    天亮睡醒,做工夫至天黑九時多睡覺才停。要做的有樁米、磨穀、幫手煮飯、晚飯後點著火水燈做蠟燭的燭嘴、用鎚仔鎚銀寶、疊銀寶。打水是她全力負責的工作。用兩個圓鼓形的酒酲(即小口大腹的瓦器),左右手各一個,抓著酲口來挽水。到河邊來回十分鐘,路程不遠,但要供十多人用水,則至少要走十多廿次才行。最難的是瓦器易破,要步步為營,抓著盛滿水的酲,相當費力,磨得褲管兩外側的布薄薄的,總有一大片的水印痕。一次,打破了一個,阿麗不敢告訴太婆,怕被責罵,請鄰居三太婆(同村的長輩,沒親戚關係的。)替她買,然後等她的英姑姐給錢再還。

    太婆身材高大,整天黑口黑面,總找人罵,阿麗來了,少罵了媳婦,看不起阿麗家窮,所以常有錯沒錯,都罵這孫媳婦。切冬爪,說切得擔挑般大;煮番瓜,說給水太多,會反話地說多水有益。屋裡沒洗澡間,只取水到房間抹身的,阿麗磨穀後一身穀粉,時天已全黑了,便到河邊連人帶衣的洗,卻給責罵,這是不准許的。後來老爺給阿麗買來木桶,用擔挑擔水,省時省力了,可多出時間做其他工夫,但太婆還是罵:「沒有人像你這樣的新潮。」

    阿麗的嫁妝,所有木家具被抬到張家時被嫌棄,只放在村口的一個單身人的家門。後來阿麗自己搬入房間裡自用。結婚時,依俗例送給老爺布鞋,老爺沒有穿,擱在缸上一直放著,給蟲蛀和老鼠咬,太婆見了,就說:「無比有還好。」

    阿麗想不到嫁後的生活比在姑媽家當使女時更難。結婚時給賓客遞上檳榔,得了一些利是錢,十多天後便拿去給姑媽替她買一對金耳環。當時的女孩最基本的飾物就是耳環,四、五歲便穿耳,每個女孩都戴耳環的。但後來阿麗後悔把這些錢如此用去了,她萬萬想不到自己竟會是這樣缺錢和需要用錢的。面巾、牙刷用得爛了也沒錢買。在姑媽家,他們是提供所有日常用品的;在張家,則要自己付錢買。阿麗沒錢,阿傑在外讀書,不大理家事,而且他也沒錢。阿麗要英姑姐買她面巾、牙刷,這姑姐其實也窮,還是盡力幫忙。

    嫁後第二年太爺的生日,依鄉例,新嫁媳婦的家要做甜茶給太婆派給全村的人。阿麗當然沒錢,向富有的姑媽借,只要三元就可以了,是用眉豆、紅棗、芝麻做的,還有柿餅。怎料姑媽說:「他家有錢,自己出錢買吧!」那時阿傑給了阿麗三塊錢說要買襪子和香皂,但她把餘錢交還他,而他竟不懂說可拿錢去用,他也不知道他爸給他錢原是要給阿麗的。後來阿麗的姑姐向人借錢來應付做甜茶,依俗例,也送來了自己養的小雞和豬肉(但不夠一斤)。太婆因這事從巷頭罵到巷尾,邊走邊說:「雞是小的,豬肉也不夠一斤。兩頭不受中間受,給了你錢,但你不買。」阿麗好委屈,哪有人給她錢買東西?迫得只有十七歲的她哭了。太婆卻說阿麗黑心,哭是保她的老公只可過了今年,過不到明年。因為趕到最後才有錢買材料,太爺生日當天要弄到十時多才煮好甜茶,太婆派時,就不停說:「這麽遲才可派,曬得我一身汗!」

    嫁後過的第一個新年,新嫁媳婦的家要送來煎堆,端午節要送糉,都由阿麗的留姑姐應付了,其實她也是淺水養螺,生活是很緊的,只是勉強地應付了,幫助侄女。

    丈夫一直在外面,溝通不多;買日常必需品也没錢;太婆又經常駡這駡那,對的錯的都罵。阿麗看不見前面的路走下去會是怎麽樣。一次到姑媽家去,有一個看相的正在給人指點,他說贈給阿麗幾句,她便伸掌讓他看,不一會,他說:「你該過不了三十歲。」可能他以為亞麗該是有錢人,會給錢請他指點化解的方法,誰料她卻說:「這還好!」當時亞麗心灰意冷極了。

    原來這頭親事,阿麗的外婆是反對的。她看見姨甥女(即阿傑的媽)那麽受奶奶(即太婆)的氣,認為阿麗嫁過去,肯定不好過。阿傑的媽為人和善,對奶奶的無理取鬧,忍氣吞聲。她曾被冤屈偷東西給外家,唯有沉默是金。但有一次怎也忍不了。是在走日本仔的艱難時候,她爸有些時候會到親家的店去吃飯。吝嗇的奶奶便就這早又說,晚也說的,嘮叨不停。阿傑的媽再也受不了,竟拿著掃帚到店裡趕自己的爸,說:「你餓死了,也不要來這裡吃飯!」張家女主人的難相處是全村都知道的了。但阿麗的媽喜歡這頭親事,說老人家會死的嘛!阿麗外婆回應,怕的是老的未死,嫩的已被折磨死。

    過著比先前寄人籬下還難的生活,阿麗向她的同村好友阿蓉傾訴,想跟她一樣到江門的工廠打工,自食其力。阿蓉是她從小一起玩的姊妹,還未訂婚,在江門的紙局做工,朝去晚回,賺到生活的所需。可阿蓉另有看法,勸阿麗說:「你出來以後就不能回去了,該希望阿傑讀書完了回來的日子。」阿麗就聽她的,忍耐著,等待著。

    可幸慢慢的培養出夫妻感情。雖沒有夫妻之實,但後來看見阿傑的面,心裡就覺得歡喜。一次,阿麗擔水回家,發覺隔河對岸一男子一直看著她,她正面的把他看清楚,原來是自己的丈夫回家了,當時已過早飯時間,便問他吃過飯沒有。在河邊的一個婆婆聽著,便把閒話傳開去:阿麗怕老公餓著,還隔著河就問他吃飯沒有。難怪阿傑這內斂的人當別人在場時,甚麽話也不會對阿麗說。

    這樣做工夫,看著太婆臉口,日復一日的生活有幾年了。過新年的時候,由太婆發給一些碎錢派利是。而阿麗從長輩處得到的利是也只是意思意思,象徵式的,根本不夠買毛巾用。幾年來有添過新衣服,是用結婚時人家送來的喜帳(是布料來的)做衣服,外婆也會改衣服給她。曾有一次,老爺提議他的妹妹去買布給妹妹自己、弟婦和阿麗媳婦三個女的做衣服,大家都很高興。阿麗說:「姑婆安人,請你買布的時候要拿做褲頭的布(那時的褲是另外用白楊布做褲頭的)和線轆(衣車用的),好讓我給姑媽車這套衣服。」怎料太婆就給評語:「得上床就掀被來蓋。」(意即貪心,得寸進尺)。

    四年過去,終於盼得丈夫不再讀書,回家來了。他不是畢業了,而是解放軍到了廣州,封了學校;他本想到會城完成最後一個學期,可惜未能如願,解放軍也來封鎖了。阿傑最後還差一學期未能中學畢業。他認為讀書重要,所以以後當有餘力的時候,總是出錢出力的鼓勵青年人升學。

    這次回家後,阿傑才與阿麗行夫妻之禮,想當爸爸。年輕夫婦有開心玩樂的時候。一次,夫婦與年紀相若的二叔夫婦一起玩,在新屋放貨的地方,輪流坐在秤貨的籮裡,由兩人擔著上秤,看誰最重。忽然門口的貓走過,他們聽到聲音,以為是太婆來了,抬著籮的人連忙丟下擔挑,在籮裡的人給跌得重重的,那是二叔婆。虛驚一埸,刺激好玩。

    在1950年,長女秀珍出生了。鄰居三太婆後來對阿麗說:「不用問,也知道你生的是男還是女。」因為她看見太婆送西醫出門口,面口像屎盆般的黑。執媽利是依鄉例本是女家給的,梁家付不出,則由夫家給了。生後的第十二日,依鄉例,女家要送來一盆有雞、豬肉、炒眉豆、白豆等食物,讓男家派給同村鄰居。還要有一酲雞酒,有雞、豬肉,木耳、花生、薑絲等,是送給屋內老人家的。這些都是阿麗後母勉強地辦了。太婆自是嫌做得差的,說雞酒沒有料的,只有水。

    生的雖然是女,但太爺和老爺都很高興。太爺慶祝四代同堂,滿月酒宴請親朋戚友,擺了廿圍,全是好菜,魚球一般常是蒸的,這次張家奉客的與別不同,捨得用油,是炸的。

    一家三口的天倫之樂是短暫的,只三個月,阿傑便離開去香港。新任爸爸覺得在家一直不能自主,連想給女兒買糖的錢也沒有,決心到香港謀生賺錢。太爺看著政治的變化,擔心家裡青年男子的前途,默許他們離家,謀求出路。第二天就出發了,阿麗是知道的,但阿傑就這件事竟從來沒直接跟她說。他會到香港姨媽的顏料店暫時落腳。這天阿傑的外婆來,跟他道別,也要他帶話給女兒。當時在外廊,阿麗抱著秀珍,阿傑與外婆談話,就只他們四個人。阿傑說:「看,孩子會得笑,多趣致!」但仍竟然一句道別的話也沒對妻子說,既沒說要好好照顧女兒,也沒請她耐心等候,阿麗心裡想他說的。

    就這樣,丈夫出外去闖,阿麗留守在鄉,面對不可知的未來,靠的是心裡的信念。

    **

    經過幾次和我媽的談話,今次我爸也有興致加入,關於他媽的事和他要去香港的想法是他告訴的。他很欣賞他媽,說她為人寬容,他曾問她怎麼受得奶奶的氣,她答道:「飯也可以吃得下,為甚麽吞不下一口氣?」我嫲有從容處世的智慧。當我問太婆的身材容貌,媽說像舊粵語長片的演員譚蘭卿,爸說差不多,好像沒那麽胖。譚蘭卿是常飾演惡奶奶的,我記得嫲嫲身形瘦小,我媽從前也是瘦的,想像當時張家三代婆媳的畫面,古老粵語電影惡家婆難為媳婦的片段是那麽真實。戲如人生,人生如戲,可幸爸媽的故事不是悲情劇的結局。

  • 第五章 做地主時

    1951年中解放軍進入禮樂村,秀珍看見一批陌生人喧喧鬧鬧的來到,被嚇得拉著媽不放,不敢走開。是可怕的,但避不了。有財產的,擁有土地的,都要被批鬥。有些人捱不過那煎熬,自殺而死。阿麗的有錢姑媽就是投水自我了斷,了斷被鬥的折磨。而姑丈則被他的妾侍批鬥,說是強姦了她的妹妹而被槍斃,實情如何,則無從知道。

    張家既然是地主,自是被批鬥了。起初,對待地主是較寬鬆的,田地還是你的,但不准僱用工人耕田,要自己做。那時候張家的男丁都出外了,主力是三個女的,二叔婆,阿麗和小姑瑞意。正是要收割的時候,未天光老爺便帶著她們到田去。她們從來未做過田的工夫,不會得做,割了禾只會亂放,這裡一紮,那裡一堆。老爺看著,便急得發脾氣,怪她們不會做,也該看過別人做,十幾畝田,不知甚麽時候才可把禾搬完。阿麗便說:「看過別人做的,只是沒想到今天自己要割禾啊!」天亮了,才看見別人是怎樣一行一列的整齊的放禾,她們便立即學會了。

    大概十天八天的工夫,把禾都搬回家。她們三人在半夜吃飯後去替人打禾賺錢;天光吃飯後開船去割自家田地的禾;把禾搬回家後要吃飯;打完了自家的禾後再吃飯,一天吃四頓飯。亞麗每頓吃四碗,才能應付從半夜到晚上八時的勞力工作,只睡幾小時。阿麗做完農工回家後還要擔水,即使在落大雨時,仍然照做。年輕的她,不擔心生病,就是努力的生活。

    十幾畝田割禾後,給黨徵糧,徵禾稈草,剩下的是糯穀(即糯米)。要買米給家中小孩(二叔公的兩個兒子、秀珍、阿傑的小弟和小妹)吃米飯,大人吃糯米。有次用番薯粒煮糯米,要點甜味,竟有多事的人來揭鍋蓋,說是臘腸糯米飯,真給氣壞。

    農兵進來後,每家每戶的查戶籍,登記各戶的人口。後來徵壯丁去擔泥做工程。男的不在,要找人代替,阿麗就要代替丈夫,如果不去做,就要給錢。五日不休息,可獎得一斤鹽。築河堤工程要在二十四日完成,阿麗就做足二十四日,天光做到天黑,在濕滑的泥地擔泥。太爺有不滿,說:「現在沒有給你的嗎?天天都去做!」阿麗知道他不喜歡共產黨才這樣說。其實,在當時的環境,是一定要去做的。

    不許僱人耕田,阿麗就學耕田了。她們三個女的是主力,老爺在閒時會幫手,而阿麗是帶頭人。在她們努力下,跟著這年的收成很好,還有餘糧可賣來賺錢。當時有兩種米,一種是兩頭尖的白米,價錢較貴;另一種是較次的,價錢較低。老爺想賣低價的,自家吃好米;阿麗則想賣高價的。她說:「如賣好米,我來擔;如賣次米,則你來擔。」結果是賣出高價的了。

    村裡特意搭建一個台給批鬥用。開批鬥大會時,張家所有人跪在台上,阿麗揹著秀珍跪著,或把她拉在身旁。台下的人,即貧農,會一個一個輪流的出來叫罵,張家沒做過壞事,他們只是三幅被的責怪台上的人把錢都賺去,有田有地。阿傑的爸愛吃,他們就批評他,有的是錢,要吃甚麽就有甚麽。台上的人一直跪,直至他們說罵個夠,散會為止。

    批鬥是愈來愈激烈,要把原來的財產沒收,說是沒收五大財產,哪五大財產?阿麗也不知道詳情。確確實實發生的是:十多畝良田被收了,還給五塊劣田分在兩處很遠的地方;一夜之間,全家被趕出屋,交出鎖匙,屋內所有錢財、物具被收,他們要搬到祠堂去;阿麗唯一的飾物金耳環被收。店鋪還是有的,可做生意,但錢財沒了,像重新開店一樣。

    太爺是張家主持人,被批鬥的方法是要他跪銅鑼,就是做戲敲響的圓銅鑼,前膝跪著銅鑼的邊,後面腳背也就給銅鑼的邊梗著,前後都給硬邊頂著,痛楚萬分。還有要跪玻璃,皮破血流的。太婆也不能倖免,被吊半邊燒鵝,就是用繩綁著右手右腳,或左手左腳,然後吊在樹上,狀似半邊燒鵝,當然苦不堪言。阿麗想不到,還有更惡的人可以欺負這從來權威無上的太婆。時正當下午,阿麗說「我現在去問她,是現在日頭曬,還是派甜茶時曬。」奶奶連忙拉著她說:「不好呀!不好!」她應道:「說說而已。」貧農這樣的迫逼他們,是要他們說出還有沒有其他的財產收藏起來,沒有交出。阿麗的奶奶被打得大腿藍瘀紅腫,拷問她是否準備了嫁妝給女兒瑞意,是藏在甚麽地方。苦打不成招,老實人實在甚麽也交出了,唯有咬緊牙根硬挺著。

    村裡有人挺不住,在田圍的避雨亭用番薯藤上吊,死不了,就又被拉去批鬥折磨,嘲笑他:「你要嚇人,用番薯藤吊頸?呃人膝頭哥唔食辣椒醬!」(騙人膝蓋不吃辣椒醬,意即竟拿人人都懂的事來騙人。)

    阿傑在外,聽到風聲,知道村內的地主都受各種各樣的迫害,他怕爺爺嫲嫲過不了這關。但也沒有法子,已經封鎖了,不能出入,消息不通,只有在心裡掛念和擔憂。

    至於阿麗,則沒有多受皮肉之苦,但就被逼迫要背棄家人。她揹著秀珍,一天被拉到禾稈草堆旁,幾個人來盤問她,另一天又拉到別的地方去,仍是盤問。這天拉到這兒,那天拉到那裡,翻來覆去都是問她是否知道太爺太婆還有其他財產沒有,放在哪裡,要供出來,要跟他們劃清界線。亞麗都是一貫的回答:「不知道。沒有了,就這麽多。鎖匙已在你們的手,屋也在你們的手,你們可去找啊!」

    一次,幾個人拉她到祠堂河邊,跟她說:「你說出收藏財產的地方,跟他們劃清界線,就可到香港見阿傑了。」沒想到阿麗的答案依舊。其中一個人就說:「她不想去阿傑處的了,開槍吧!」隨即喝令她跪下。阿麗這次沒揹著秀珍,也就不怕,依聲跪下。一個人說:「伸直條腰!」她也就挺直腰身。槍聲沒響,然後一個人把她拉起,要她想想。就是有黑臉,有白臉的,威迫加恐嚇加利誘的,阿麗的態度和回答始終如一。

    張家上下總算渡過了最嚴峻的批鬥時候。但年幼的秀珍仍逃不了被貧農的小孩欺負,她單獨在屋外,會被扔石頭的,所以會和二叔公的兩個男孩跟著太婆出入。

    一家大小被迫要住進自家祠堂,屋裡的好東西全給取光了,只剩下沒人要的、破舊的可取回。一次,阿麗病了,蓋著舊的硬棉被,不夠暖和,要奶奶替她加蓋幾個麻包袋,又捱過去了。祠堂頗大,有廳,有房,有廚房,但全是泥地。廚房沒門,用來起爐的禾稈草如放在泥地上,下雨便一地濕了,草濕則不可燒飯。他們看得遠,要努力生存,在舊屋旁邊有磚頭,他們搬磚填地,把最重要的,維持生命的煮食地方弄好。夏天很熱,怕熱的大大小小睡在廳裡,在泥地上鋪薄板,再加爛蓆,跟十幾列廿多卅個神主牌一起。

    良田沒了,三個女的到很遠的瘦田開耕,來回要四個小時。其中一處的田在一戶貧農胡洲的家門前,他們夫婦是張家的恩人。當時沒有人敢與地主接觸,阿麗覺得他們家比發瘋的還慘,人人都避開他們;所有親戚也不敢往來,就是斷六親的。但,胡洲不是。他雖是貧農,卻不加入共產黨,不參加批鬥,也不領取共產黨的物品,自己一家獨立的生活。他不但不嫌棄阿麗她們,還讓她們睡在他家,他家的米和阿麗帶來的米,一同煮,一同吃。這樣,她們才不用在開耕和收割時候每天奔波四小時。割禾的時候,他氣力大,還幫忙綁紮禾穀,搬禾上船,趕著在水漲前做好,船才能出得水閘。夏天的時候,胡洲種有冬瓜,曬有蝦乾,常在下午,工作後肚餓時,叫大家煮蝦乾冬瓜來吃,每人吃幾碗。有一年的夏天,他對阿麗說:「秀珍媽,明年你不要來吃冬瓜了,要出香港去了。」在善心人接待下,她們辛勤的工作,這瘦田竟也有好收成,足夠一家人吃。

    一家人努力不懈,後來不但可以維生,還有餘呢!店鋪的生意大不如前,解放後,有錢人沒有錢,窮人還是沒有錢,沒錢便不可迷信,不買元寶蠟燭;社會經濟環境差,其他的貨也賣得不好,店鋪收入不多。但現在可做其他工夫來賺錢。奶奶在家裡替人做葵扇。阿麗在不用到田工作時,落雨天,就用買來的水草織水袖,是給割禾時穿用的,可以賣錢。好天氣,三個女的就到田圍捉蟛蜞和摸螺,交給收貨的來賺錢。賺得來的錢用罐存著,大家商量用那些錢買甚麽東西。曾經買花布來做衣服,太婆還說:「做新娘也沒這麼漂亮。」從頭再來,這家人竟得人羨慕和稱讚:「是吃鐵釘送飯的,怎麽做極也不累的?」

    阿麗現在是家裡主要的支柱,既帶領耕田,又可以做工夫賺錢,自主買東西,比初嫁的幾年仰人鼻息的生活快樂很多。她又戴上金耳環了!有人問她:「是不是金的?」她自豪地答:「是的,是十隻手指頭做來的,不是剝削的。」

    她不會啞忍太婆的無理責罵了,會反駁的。一次吃飯,太婆的左右是兩個小男孫(二叔公的孩子),得太婆照顧吃飯,秀珍自己用筷夾餸,拿了一塊豬肉,原把它壓在飯裡頭,但後來不會把它連飯扒進口裡,挑出來吃,就給太婆看著,說:「誰教你的?」阿麗知道準會罵她,先發制人,即說:「你教的!」太婆一時氣結。

    吵鬧得最厲害的一場,屋外的人也聽見。第二天早上,要去做擔泥工作,同姓的一個人問阿麗,昨晚為甚麽那麽嘈吵的。她說:「做大戲,六國大封相。」(粵劇的一幕,關於戰國時蘇秦被六國封為國相,這一幕演員眾多,鑼鼓齊響,意即情形非常混亂,嘈吵。)導火線是關於倒尿的事。晚上阿麗挽了兩酲尿倒在祠堂後的大缸。兩個大缸一前一後不遠的放著,貯著屎尿用來做開田肥料。這一回,阿麗把尿倒在前面的缸。太婆竟罵一輪:「雙腳多一步也走不到。」倒屎倒尿,擔去開田,統統是阿麗做的,做了工夫還要被罵,心有不甘,便反駁說:「你該寫字說明哪一個缸是貯甚麽用的。」太婆回應:「沒人的外家有錢,懂得字。」阿麗則應:「可以做樣本放在那兒說明,不用錢也可做得到。」你一言,我一語地亂吵著,太婆又說:「早知道你是熟人買破鑊。」(就是被熟人所騙的意思,因這親事是阿傑姨媽介紹的。)阿麗很氣:「叫阿傑回來離婚!」太婆卻不懂接招,說:「那時要娶,可以話事;現在則不能話事。」亞麗可得意了,就說:「這你就衰了(意即慘,可憐),離婚,你就不能話事!」

    在被迫遷到祠堂後不久,二叔婆就到江門跟著丈夫。後來農活和家裡的工夫主要是落在阿麗和小姑瑞意身上。瑞意已是十八、九歲,還未訂親。當阿麗知道環表妹在廣州需要人幫忙照顧小孩,便提議小姑去那兒,希望覓得夫君,便轉戶籍在廣州,那時候到底城市比農村好。即使只剩下她一人幹活,她也認為該是讓小姑找到好生活。是瑞意嫲嫲的太婆竟然說:「想飛呀,插翼啦!」可惜小姑待在廣州半年,找不到翼,轉戶籍不成,只好回鄉與阿麗繼續積極生活。

    溫飽不成難題了,但最難受的是背著地主之名,人身自由受限制,更受著屈辱。出入都要向管村的貧農報告,出去農活要告訴他,回到村來也要向他報到,晚上不得出屋外。最叫阿麗氣憤的是,當她出去時,貧農對她說:「不要偷別人的東西!」她心想:「你們才是偷東西的!」

    默默地忍耐著過做地主的生活,最渴望的是可以跟丈夫團聚,這一天,亞麗等待著,等待著。

    **

    這一天終於來到,胡洲的祝福成真。後來阿傑夫婦每年從香港回鄉探望奶奶時,阿麗總去探望胡洲一家,每次都給他500元。由小姑攜養的丈夫騎單車送她去,後來駕四輪車送她去。後來胡洲過世了,仍把錢給他的兒子。大概2004年,回鄉時知道恩人兒子的太太患有癌症,即想要幫助她的醫藥費,因帶的現金不多,向也是在香港的同鄉,在內地有銀行戶口的,借兩萬元交給他們。「得人恩果千年記」阿傑夫婦是實實在在的實踐這做人的道理。

    **

    當我媽回憶這段艱難歲月的經歷時,眼裡散發柔柔光芒,臉上流露的神情是自豪。我知道那段日子,有很多人性被扭曲的事,夫批妻,妻鬥夫,父母鬥子女,子女批父母……我以太爺、太婆、爺爺、嫲嫲……張家上下老中青嫩為榮,他們堅毅勇敢地面對生活的打擊,肉體和心靈的創傷。在現今的世代,無論身處何地,波濤洶湧無改,我們要面對心靈、精神、意志各種的人生磨練。我相信,後輩正承傳著這堅毅精神。

  • 第六章 一家團聚

    阿麗在鄉下雖是積極生活,心裡一直盼望到香港去,與夫團聚。阿傑出香港後不久,出入都封鎖了,他當然也不會回去,等待著以後可與家人見面的機會。

    在那鬥爭得天昏地暗的時候,在那消息無處可尋的日子,有些丈夫在外,獨留鄉間的婦人,忍耐不了無邊的等待,跟別的男人走了。阿麗知道在同村裡的有兩個。在難熬的等待日子,家裡既要受太婆氣,兼且重見丈夫無期,在田裡工作的阿麗曾沮喪的想,若是到三十歲還是過這樣的日子,不如死去。

    可幸過了最嚴峻的時候,可以通書信了。阿傑一月一封信,阿麗有看不懂的字,就請小姑教她。她把每封信讀得透徹,珍而重之的收存好,這些字句是支撐她努力生活的泉源。都是鼓勵的說話,要她教導秀珍,說:孩子要從小教,像桑樹要從小屈;勸她忍耐,說:不要半途而廢,要堅持到底;給她希望,說:守得雲開見月明,現在你受的苦,將來我會補償的;還有……阿麗都記在心裡,深深的。

    終於機會來了。1955年的農曆十月,蘇聯展覽會在廣州舉行。准許港人到廣州參觀,也獲批回港証,可回港生活。阿傑就約爸爸和妻子,帶秀珍到廣州見面。起初,老爺把這事告訴阿麗,她有點失望,只是見面,還未能出香港團聚,徒增離別之苦,竟說不去。老爺說:「你生我的氣不相干,怕的是令香港回來的那人生氣。」後來當然是去了。當時順姨提議到火車站接車,阿麗說相隔五年多,不知面相改變怎樣,那兒人也多,怕認不出來,改在環姨住處會合。環姨住處的業主,有朋友是水客,認識阿傑,所以就約在那兒見面。半夜已到站的了,因過關的人多,亞麗等了漫長的一夜,早上阿傑才到來。

    把握這一日在廣州的時間,他們先去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。(這些烈士,是為推翻滿清,起義遇害而犧牲的。)坐三輪車的時候,原想一家三口坐的,但秀珍不願跟這陌生的爸爸,要跟爺爺的車。在路上,阿傑教阿麗腰向前傾地坐,不要騎車的人辛苦。然後是夫婦二人到展覽會去,這是結婚以來,第一次二人結伴外出,第一次的拍拖。

    一天匆匆過去,晚上他們乘船到江門,在二叔的家住了一或兩晚,阿麗記不清楚,總之是極短暫的逗留。太爺、太婆、奶奶都來會合見面,一屋子是人,劫後餘生,大家都覺得能平安見面就好。大家都在說話,大家都在聽。太婆就當著阿麗的面向阿傑投訴,說這媳婦甚麽都好,就只是話不得(不可批評)。阿傑已心中有數,認為一定要有自己獨立的家庭才有幸福。

    短暫相聚,別離自是不捨。阿麗單獨送丈夫到廣州乘搭火車。阿傑在早前已著她不要哭,說在火車站會看見很多人哭的,她若哭,他也難過。在月台上,火車停靠在旁邊,離別的,送別的,都是依依。阿麗看見他們認識的夫婦,餅婆是做水客的,這次也是趁著特別的展覽會才可回來,以後未取得通行証便未可回鄉,餅佬哭成淚人,邊哭,邊把鼻涕揩在火車邊上。阿麗哭了嗎?她送阿傑到火車座位上,走的時候,說聲再見,便頭也不回的下車直走出站,依他說的,她不哭。

    可幸阿傑取得三年期回港証,在1956年的年初,清明時分,他回鄉祭祖。這次的相聚後不久,當阿傑知道阿麗懷孕後,便著她申請到香港去。她得到消息後,歡喜若狂。辦理這事,是相當困難的。她早在蘇聯展覽會前,曾到雀仔佬占卦(由雀仔抽出籤文),問甚麼時候夫婦可團聚,解籤的說要聖旨到,才可以。(在那個封閉的時候,唯有如此說吧。)他們在申請這事,就是要努力拿到聖旨了。

    阿傑有三個契叔(即他爸爸的契娘的兒子),大的和第二的與他一起在臘味店做事,他託第二契叔請第三契叔幫忙,因他是貧農,在鄉裡有話事權。給的申請理由是阿傑患有胃病,需要做手術,需要妻子來照顧。這三契叔也就幫忙搞手續。先要找兩人做擔保,就找了阿傑的兩個契友(同村長大的朋友,娶妻時做兄弟團的),這在當時,肯做擔保人是很大的人情。還要有醫生證明,阿傑用一百元在瑪麗醫院買得醫生紙。遞紙申請時,太婆說:「不要帶女兒去,他們不會給你出去的,以為你出去後不再回來。」阿麗沒聽她的,說:「如不批,則再來。」她與秀珍拍照,申請表上寫母女二人名字。遞了表後,就是焦急地等待。

    後來阿傑聽到消息,香港每日限150人入境,擔心太太懷孕,等不及到香港,孩子便出生了,所以告訴阿麗要改為申請到澳門去。阿麗要到會城的縣府辦理,走路一個多小時才到。她請那裡辦事的,把她的申請更改,那人没問甚麽,也就答應了,她覺得他人很好,願助人,鬆了口氣。回程也是走了一個多小時。

    在懷孕期間,依舊的耕田,依舊的要去擔泥,監工的依舊給她評為一級勞動。生活依舊,心情則不同了,就是帶著期待。是農曆八月了,已申請了一段日子,還未有消息。阿麗挺著肚子再走路到會城詢問。那人說已發出了,該已到村的了。亞麗說會否寄錯地址,他們的村是威西,不是武西(另有地方是武西)。那人說不是寄的,是親身帶的。阿麗就忐忑不安了,在想:怎麽還沒到呢?不要有甚麽變卦才好。聽說有人取得証件後,有機構的人要拿回去看,說有些地方弄錯了,但交出後就再不發回來了。她回去後隻字不提,只獨自在心裡擔憂。

    八月十五,真是值得慶祝的日子。阿傑早前託人帶月餅和臘肉回鄉,老爺特別買了鯇魚來煲粥做節。而就在當晚,契太婆(契叔的媽媽)帶來好消息,通知阿麗拿錢到區府取通行証件。阿麗歡天喜地,立即去了,到鄉間區府,走十五分鐘的路程就到。領了這聖旨,是兩張硬紙,當時天熱,她只穿了小衫和外衣,沒穿有袋的底衫,無處可放,但又不想手拿著讓人看見,唯有把這聖旨摺起來,小心地夾在褲頭,趕緊回家。經過店鋪,進去告訴太爺,証件出了,明早即去江門。回到家後,雖美食當前,雙重慶祝,但阿麗開心興奮得甚麽也吃不下。落實了,心裡也踏實了。再多一刻鐘的逗留也嫌多,等不及通知阿傑,要馬上離開這困人的地方。有形的困,無形的困,即可解除了。

    沒甚麽執拾,只是一個包袱裡幾件衣服。最難捨的是阿傑寄來的信,知道甚麽紙張,隻言片字也不能帶在身上,會被以為是密碼或傳遞甚麽信息而不准過關。於是,把信件逐一逐一的重讀一遍,然後放在大灶裡燒掉。燒掉了的字句,烙在心坎裡。

    第二天清早,阿麗從前門走,小姑瑞意帶秀珍從後門走,因不想張揚,然後在路上會合到江門去。早上九時,已到江門買船票,售票的大聲叱喝:「站到一邊。」阿麗覺得她像叱喝鬼魂般。原來要先售票給港澳同胞,她要等著。買到的是後天十八日的票,這兩天母女倆一直留在二叔的家,半步不敢出門,生怕會有突如其來的變化。

    好不容易等了兩天,終於乘船去澳門了。到達時,是黃昏時分。她未通知丈夫,一心想著到澳門找她的老友阿蓉,在她那兒先落腳。阿蓉早在未封鎖時,她家已收到風聲,全家帶著錢財到澳門。在年中,阿蓉回鄉見著阿麗,給她地址,說出香港時要去找她。

    阿麗在碼頭上了三輪車,說要到大碼頭街三號。怎料地點就在附近,那車夫收五毛錢,把她載到遠一點的地方。阿麗在車停處看看,是「華僑旅館」,她說不是這裡,她記得阿蓉在百花魁工場打工,便要車夫拉到那裡。車停後,她見粉紅色大牆上寫著「百花X」,她只會說,不曉得「魁」這字,知道到了,便下車。她問蹲在門口的人阿蓉在不在,那人說她已放工,回家了。阿麗真覺徬徨,她只帶了兩元港幣,用了五角,拖著秀珍,挺著肚子,如找不著老友,怎麽辦?就在這時候,有一女的走出來,說:「聽到你的聲音,走出來看,真的是你!亞麗!」原來是同鄉在巷口的阿香!然後她帶阿麗到亞蓉的家。踏入老友的家,人才可輕鬆下來。卻她帶了孩子出外乘涼,她的奶奶留阿麗在家等著,她出外找媳婦。阿蓉聽奶奶說有個女的像她一樣年紀,帶著女兒跟她的大女兒年紀相若,便知道是阿麗,開心地回家接待她。即晚,她丈夫去打電報通知阿傑這好消息。農曆八月二十日,阿傑來到澳門,經過六年的分隔,終於一家團聚,可有獨立家庭了。

    「百花魁」的老闆娘認識阿麗的三嬸,三嬸從老闆娘知道阿麗到了澳門,來找她,說他們在馬場(不是跑馬的,其實是在農田邊)有屋,裡面有床鋪,進去住便可以了。阿傑夫婦去看了,在一片低窪地,有個水塘,小小的鐵皮屋,就在那兒先住下。旁邊鄰居是三嬸的弟弟,有人照應也是好的。阿傑說要多買點米存著,阿麗記得買了五十斤或是一百斤。那時候,教堂每日派鹹豬仔包,三嬸弟婦說阿麗連胎兒可報告是三個人,那便多取一個,阿麗則照說是兩個人,每天拿兩個包讓秀珍吃。三嬸弟弟每天出外,阿麗就託他買三角錢的鲜魚給秀珍,可夠一天吃,自己多吃鹹魚;菜則是馬場種菜的菜苗,是種菜時摘下不合的苗。

    農曆十一月,二女兒美顏出生,用快信通知阿傑。正是做臘味旺季,阿傑未可到澳門,明白太太會因為第二個孩子又是女而覺得有壓力,太婆已不喜歡秀珍了,可想而知她對第二個曾孫又是女會有甚麽反應,所以他給阿麗的信寫道:「仔女都是我們兩人的,要用心帶。」後來阿傑認為一個人帶著兩個小孩住馬場不安全,就請阿蓉幫忙找出租房,要是石屎樓和有水厠的。在第二年的五月搬出了馬埸,住進了一層樓的尾房,沒有窗。搬出不久,馬場就真發生危險事,堤圍崩缺,大水湧淹,三嬸弟弟說只遲點兒就不能把家裡的東西拿走。後來旁邊房屋張師奶一層的尾房出租,是有窗戶的,就再搬家。在到香港定居前,一直是住在那兒,就和張師奶做了朋友。

    港澳雖隔大海,但已可自由相聚,比起從前懸浮不穩的情況,現在是踏實的,有確定方向的。

    **

    2013年中,電台有個節目,名稱大概是「最難忘的字句」,讓聽眾打電話去分享。我媽打去了,說最難忘的字句就是當年丈夫寫的信,都把刻在心內的唸出來,流在大氣電波,留在電台錄音。主持人對這樣的故事當然有興趣,請我爸講電話,問他當年正值血氣方剛,怎能忍耐多年的不見,無期的等待,他說那時候賺的只夠吃,根本沒有其他的心思。我媽對我說她固然守著,也要爸是老實人,這才走到同偕白首。又說到澳門以後的日子是愈來愈好,當年說要補償給她的,早已是超額了。

    爸媽的愛情故事,不是盪氣迴腸的一種。感情隨時光流轉,細水長流,縱使環境變遷,信念堅定無變。這種單純的愛,多不容易啊!爸說媽能出到香港來,託了很多的人情,靠了不少親戚朋友的幫助。扶持相助,也是種單純的情。

  • 第七章 慳錢賺錢

    在五十年代初,當鄉村容許婦女工作的時候,阿麗就已勤力賺錢,改善生活;在1956年到了澳門,自己一家一主,她當然努力尋找幫補家計的機會。帶着兩個小孩,她可以做的是拿東西回家做,這是那時候家庭主婦賺錢的最常有方法。

    在馬場住的時候是織毛衣,織一磅毛線(即一件大毛衣)得五元,要用相當長的時間。搬到大街住的時候,就做炮仗,穿炮仗線,然後用做炮仗的小機器,轉那輪轆的東西把炮仗紙捲實。工錢很少,阿麗一有空就做。住到張師奶的屋後,跟同屋的做車衣。要出本錢買衣車,並不便宜,要百多元的。縫製一打襯衣,不包括上領,得兩塊多錢。後來有縫製球鞋的鞋面,也有做西褲。收到甚麽就做甚麽,有空餘的時候就做。這衣車是家裡值錢的東西,後來出香港,就把衣車也搬來。有用來縫製孩子小時候的衫褲,但没再車衣賺錢。

    阿麗在懷第三胎時,決定搬到香港定居。1959年六月到香港,住在一條巷裡理髪夫婦家的閣樓,地方狹窄,廚房在樓下,要從閣樓搬柴去煮飯。在三兒大鵬出生後,就搬到電氣道109號二樓的一個有窗的房間。阿麗不知道丈夫賺多少,因每月所給的家用是足夠的,又為了要照顧小孩,她便没有做甚麽工作。對以前窮困難熬的生活猶有餘悸,所以仍是知慳識儉的節流儲蓄,以防萬一。菜貴的時候買豆腐花拌飯;吃剩了的煎紅衫魚用來煲湯。秀珍吃過鄰房的鹹淡蛋蒸肉餅,請阿媽做這樣美味的餸,她即説很貴的,要一塊多才成。但以後偶爾飯桌上會有這一碟黃澄誘人的好餸。她每天從買餸錢抽起五角儲起來,年底用來給小孩買新鞋、新衣,在聖誕前買好,因在聖誕期間和農曆新年前會是較貴。衣服買大一個碼,至少穿着兩年。第一年校褸的衣袖先是向内摺起,第二年放下來,第三年如非勉强合身,則是八或九分袖。即使她識寫的字很少,仍會學鄰房王師奶,用心記賬,把家庭開支記錄,每天買菜、各項使費都清清楚楚記下來。

    吃的,穿的,能慳的都慳,一分一毫的支出都要值得。為甚麽要省儉如此?除了因從前窮過外,還有苦衷。原來阿傑身體一直虛弱,經常胃痛、頭暈、疲累。曾經累得伏在檯上睡着,醒來,阿麗見他手指腫脹,但隨即要到舖頭去,無暇理會或多睡。她很心痛,這份工,他用命去搏。而説不出的擔心是:她很可能要獨力帶大孩子,所以要死慳死抵地積蓄。阿傑曽在東華醫院住了個多月,大鵬十歲生日那天,是拿蛋糕到醫院去慶祝。病沒有完全好轉,在淡季中一日與阿麗行山時暈倒,被送到瑪麗醫院。阿麗見當時公立醫院的衞生環境佷差,感覺病人在裡頭被賤待。她不計較醫療費用,對阿傑説:「我們儲有錢,要找私家醫生到私家醫院做手術。」阿傑後來在養和醫院做過割胃手術後,身體逐漸好起來了。

    到大鵬長大了,不用接送上學放學,阿麗就出外工作,用勞動力來開源。其實當時家庭經濟穩定,她不必打工的;但勤力的她,喜歡做工賺錢。1972至74年在安樂園雪糕廠做,一星期做六天,連一天的勤工奬得84元,她從不請假,總拿勤工獎。後來廠房結束,她到波斯富街的工廠做薯片包裝 ;因嫌路遠,而改到附近的雙妹嘜花露水工廠;後因模型車工廠的工資較高,則到那兒去,做的工序是剝出製成品的膠碎。每次轉工,當然是為了更好的工。 阿麗把節省的和賺得的都儲起來,到了一個數目,就告訴丈夫有一筆款項可用,由他處理。

    阿麗一直沒參與阿傑的金錢管理,只有一次偶然的例外。阿傑跟人合股開設燒臘店,就在住屋樓下,因人在上環裕興上班,沒直接參與店舖的工作,給另一股東有機可乘。在舖前的賣煙檔檔主泉叔吿知,見那人常把錢先拿一叠入袋,再把餘下的交掌櫃入數,掌櫃是打工的,只依指示而做。他還逼走了另一股東。當租約將到期時,他自己説可能不做了。樓下鞋舖的謀哥説認識業主,可介紹面談,阿麗陪伴阿傑去。關於租約,阿麗問是否照舊,業主爽快答允了。原來那個奸詐的股東想自己獨做,早前已跟業主議價,説生意難做,要壓價續約;所以當然是阿傑得了租約,獨資做下去。後來那人的老婆心有不忿,竟找上門來吵駡。她坐在熨衫姆租住的下格床位來駡,説阿傑夫婦錢多,用錢撻人,又用很髒的穢語來駡阿麗。那時在日間,阿傑返工,阿麗不是不會吵架的人,但仼由她駡,她就扯直嗓子不停在自説自話。當時大鵬是高小或初中學生,竟倒杯水給那潑婦,説她該口渴,要喝水。或許這招有效,她後來走了,沒再來。

    阿麗一直想買樓,阿傑則不大同意。一日阿麗上班前拿了佳景大廈的售樓介紹書,開工時放在裝膠碎的膠袋上,管工看見,因小覷而嘲笑説:「阿婆買樓啊!」過了些時候,阿傑終於同意了。阿麗當時轉了工,在精益印刷廠做釘裝,阿傑説要請假去辦手續,她説為買樓,即使請假一個月也願意。這阿婆就買得了喜歡的樓,一直安居在那兒。

    阿麗最後的一份工作是在北角聖彼得堂幼稚園當校工。緣起是美顔是這教堂的教友,問媽有沒有人可介紹去做,她則説如女兒不介意,她想去做。因為精益印刷常要加夜班,她要早一天買菜,準備妥當,美顔和大鵬放在飯煲煮飯蒸餸;做幼稚園工則可以依時煮飯。這工做了三年。直至秀珍的兒子將出生了,阿傑説:「要湊孫了,要辭工。」這工星期日上午要到教堂幫手,即使是年初一也要返工,是不方便的,也為了以後若有需要,隨時可幫手帶孫兒,就不再打工了。

    不再打工,就開始了行公園的習慣。還有是搓牌,麻雀友是樓下的師奶。後來大鵬結了婚,也有到西灣河跟梁婆婆和她的朋友玩。玩牌赢或輸,阿麗都記賬,如果連續輸幾場,她會歇一歇,不是逢叫必到的。她在年尾結數,總是有盈餘的,撥入家用,這是額外的收入了。還曾用來為自己添購了一對鑚石耳飾,一直戴着。

    阿傑退休後,兩人一天早午晚到公園做運動,身體健康,就是賺錢了。節儉仍如舊,衣物不隨便棄掉,改衫改褲使合乎自己需要,拖鞋補完再補。會買喜歡吃的,都是水果瓜菜。

    **

    我猶記得從前拿着闊口湯碗去買豆腐花,小心翼翼的捧着回家,不讓濺出的情形。每次都幸保不失,該是路上行人不多,而且步伐不急吧!

    在談節衣縮食這些事,我爸説他一生是衣食無憂,除了最初出香港時,曾做搬瓜菜的,三十元一個月,賺的僅夠吃飯,捱過一段時期的苦。後來有機會在裕興臘味舖做,可以入股,是向姨媽借三千元,對她説自己的儲蓄未足夠,其實當時是一點錢也沒法儲起。後來裕興經常靠阿傑的關係向這姨媽借錢來周轉,她信得過阿傑,是因為相信阿傑的爺爺家教好,教養出誠實的人。以後兩人開源節流有道,經濟情況愈來愈好。我媽從前的某些省錢方法,在我們子女看來,或許過份吝嗇,但他倆腳踏實地,勤儉簡樸的生活榜樣,我們終身受用。

    在2014年某日,爸媽跟朗、昕、樂、希四孫飲茶,他們全都做事了,媽與他們分享從前節儉和記賬的經驗。原來她還保存有從前的數簿,可以給他們看呢!相信有優良傳統的後代懂得理財,只是運用和記數的方法肯定不一樣。

  • 第八章 關於教育

    阿麗在成長期間雖沒機會進學校讀書,但好學心非常强。她對見過的字總會盡量記着、認着。

    結婚後,丈夫是學生,喜歡讀書,她也努力認字。曾經用了幾星期去分別「熱」和 「熟」,每當阿傑在週末回來時都問他,但還是記不着。後來她發現了個好方法,就是 「熟」字有「子」這部份,而 「子」跟「煮」音似,她便認得了!有煮才有熟,所以有「子」的是「熟」字,以後便不再錯了。

    老爺有心讓家中女眷學字,從店鋪拿千字文字帖回家,給她們有空時練字。寫「上大人孔乙己」傳統字帖,本是免費自學,但阿麗有心無力,家務工夫從早忙到晚,根本沒休息時間,何來餘暇寫字?何況還怕太婆責駡呢!所以,還是只可認字。

    在鄉下見字用字的機會不多,最多的時候是阿傑從香港寄信回來,由大概在讀小學四年級的小姑瑞意教讀信,把信內的字每個認得清楚,內容從頭到尾都牢記。到了澳門,認店鋪名字,日常用品名稱,都足夠用,從來没有因為不懂字而閙出笑話,或被人欺負。

    阿麗不會因沒受過教育而自卑膽怯,面對生活,她總是勇往直前。隻身帶着秀珍,懷着美顏,沒等通知阿傑便從鄉下趕出澳門,是迫不得已要逃離困地;但從澳門到香港領取港人身份證,雖從未踏足陌生地,她也不麻煩丈夫接船和帶路。

    乘大船三小時的行程, 接近黃昏,到了上環港澳碼頭,正下着毛毛細雨。她知道走過兩條馬路便是阿傑工作地方,但走了一會還未見着,天正黑下,細雨朦朧,怕認不着路,擔心愈走愈遠,便走入一間冰室。她放下背上一歲多的美顔,叫了一杯奶水給她,然後問冰室的人借用電話。那人指着電話説可用。她望着那從未用過的黑色的東西,不怕被笑話,説不會用。那人問她是否從元朗出來的,她不知道元朗是甚麽地方,直答説不是,是從澳門來的。那人幫助撥轉盤,接通了,阿傑問她在哪,她有禮貌地問:「請問你們的大寶號是甚麽?」一會後阿傑就到譚燦記冰室接她。這被阿傑的同事誤會,取笑她,説她不夠膽到鋪頭去。對阿麗來説,這怎麽需要膽量?

    那天晚上,阿傑早點放工,帶阿麗逛逛。他們乘電車看香港,還有是為了途中經過灣仔,指出第二天阿麗要去領身份証的地點。匆匆遊罷,當晚她住上環酒店,丈夫則仍在鋪頭睡。

    第二天早上,阿麗揹着女兒,沿着電車路從上環走到灣仔,打算不花分文。誰料到了那辦公地方,才知道是拿回港証的 (當時香港人憑這証才可到大陸)。有人告訴她要乘搭往筲箕灣的電車才到達領身份証的地方,阿麗認得「筲箕灣」字,但不知道在哪兒下車。當時在紅磚屋三角教堂停有很多人力車,她問一個車夫是否會去領身份証的地方,經過以前澳門車夫不負責仼去錯地方的經驗,她再三的問他是否真的會去,如他找不到,要帶她回到原來地方。

    車夫把她帶到目的地了,是現在北角健威花園對面的公園公廁地方,那時是一間小屋。門外排隊很長,有木櫈仔出租的,找對了地方也就不怕等,她用兩毛錢租了,可放下女兒。然後經過拍照,打手指模,提供早有準備的一個香港地址(是阿傑姨媽在西營盤顏料鋪新棧的地址)便完成手續,身份証會寄到新棧去。

    之後,阿麗曉得乘到上環街市的電車回去。回到酒店,高興地撥電話給阿傑,吿訴已辦了重要的事,拿了身份証!獨自辦妥,不必丈夫幫忙,相當自豪的。隨即當天就回澳門了,因為記掛暫託人照顧的秀珍。

    阿麗沒受過教育,但深知教育的重要,所以她雖然慳家,但絶不慳子女的教育費。初到澳門時住馬場,秀珍就讀當時在青洲的平民屋的天主教學校,是免費的。後來搬出市區,聽鄰居張師奶介紹,給秀珍進入要交學費的勵羣學校,不去附近免費的天主教學校。張師奶當時説:「勵羣好,不過學費就貴點。」阿麗願意付出。到了香港,起初秀珍讀的是家裡附近的五育學校,是跟那兒包租的幾個兒女一起。搬到109號二樓後,鄰房有知識的王師奶説:「為甚麽讓女兒讀『喲』的學校?那是水上人讀的!」(『喲』即差的)。然後阿麗便替秀珍找了馬寶山官立小學,要交一點學費的。

    美顏在附近讀完幼稚園後,替她找了在炮台山道新擴校的聖公會學校。想着它原本在家附近的兩層校舍不夠用,擴建一座簇新校舍在半山,該是不錯吧!美顔面試當日,因為阿麗要照顧大鵬,由阿傑帶去呢!美顔的升中派位試成績不好,阿麗見樓下賣煙泉叔的女兒都讀真光女子中學,他是駕駛白牌車(即沒領牌的保姆車)接送學童上學放學的,説是好學校 ;美顏年紀實比同級的小一年,便讓她在真光重讀小學六年級,然後直升中學。學校是私校,全日制,要交相當的學費,省的就在自己帶午飯了。

    大鵬在附近的幼稚園就讀,將畢業時,主任對阿麗説:「他的英文發音好,讓他讀新法書院吧,你們做生意的,付得起。」就這樣,阿麗帶大鵬去考入學試。那天在考室的玻璃窗外,家長站着在看裡頭的子女,阿麗旁邊有經營傢俬,做大生意的陳先生。大鵬望出來,手指一下試卷,然後兩手攤開,示意不懂得答。阿麗手向下指一下,然後指着頭的太陽穴,示意用腦想想怎樣答卷。大鵬會意點頭。結果他在新法讀畢小學和中學。

    識字不多的阿麗,在當時有限的資訊下,盡力讓子女讀好學校,不吝嗇學費和書簿費。阿傑重視讀書,連做夢也要入大學,曾夢見自己入了大學,夢境中問:「我這樣的成績也可以入大學?」夫婦重視供書教學,阿傑忙着工作,就交由阿麗照顧和執行。

    大鵬上中學後,阿麗的空餘時間多了,就有閒暇把看見的字細認,識字愈來愈多。年過八十,竟把金庸的〈神鵰俠侣〉讀完!是因大鵬留下了一本在家,她信手拈來讀,覺得有趣,美顏就借來全套四册給她。雖有很多詞語未必明白,但為追看故事情節發展,有能耐把四十回的武俠小説讀畢,就像個中學生一般。

    現今阿麗看電視新聞,讀免費報紙,聽收音機,對社會時事和常識,都有一定的認識。遇有不明的事或詞語,甚至新興流行用詞,如早前的「hea 」,她會問美顏。夫婦讀報,見有不會的就問。一次阿麗在報上見某姓名有「鋆」字,阿傑說未見過這字,所以便問美顔,當時翻查他們家裡字典,沒有這字,及後再查資料,知道讀「雲」音,意思「金子」。美顔常被考起,唯一起學習。他們好學之心不斷,活到老,學到老。夫婦説現今見所有孫兒都完成大學,有做事能力,很是開心。

    **

    我爸曾説:「可惜她沒機會讀書咋,如有機會,一定會讀得很叻!」我完全同意!我媽是這樣的聰明。但我更欣賞的是她要求進步,改進自己的態度。

  • 第九章 街坊保長

    阿麗一直住在距維多利亞公園五分鐘步程的地方,這三十年來,每天到維園做運動三至四次,公園和周邊地方,對她來説像是家的伸延。所以她就做像從前鄉村的保長,看見有甚麽於民不便的事,便要理一理,或者可以説是義務的區議員助理和公園管理員。

    例如在興發街近游泳池斑馬線路面有塊凹陷地方,汽車經過,常有車輪墮下擱着,車輪轉動上路面,就打起石子飛出,撃到路人。阿麗就致電路政署告訴情況,對方請她留下地址,處理後會通知她,她答不必了,她一日經過幾次,做好了就知道。第二天就見做好了。後來不久就由興發街至栢景台整段路重鋪,可能路政署發現那段路有問題。阿麗看着修路工人在清晨五時收工,因為那正是她在公園運動了一小時後回家的時候。

    早上四時出門,看見有路燈的燈泡滅了,阿麗一定告知有關部門。第一次是給電燈公司打電話,對方説是屬路政署管的,她與路政署通電話後,知道在公園附近,柱上有號碼的是找路政署,没號碼的則找維園。以後阿麗便曉得找對人來理,如找路政署,會先記下號碼。幫助街坊使路燈重光,她做過記不清多少次了。

    有次大概晚上八時,阿傑夫婦散步後回家,接近公園出口整段路的燈左右兩邊都熄了,路面很黑。一個低頭族青年迎面走來,他專注在手機上,快要踩往下的石級了,阿麗大聲叫住他「睇路呀!」他才避了一跌。阿麗不等明天早上,擔心整個晚上定會有人跌倒,讓阿傑先回家,她隨即到服務處去。他們派了兩個人跟她去看,立即就着手處理了。

    阿麗理的不只是燈,還有花草樹木。她看不過那些摘花的行為。見有阿伯拿着紙抽袋在摘茉莉花,她不怕或會惹上麻煩,對他說:「到街市去買十元已有很多,人家是用來欣賞的。」無奈勸得一個,勸不了那麽多個,一個人摘了離開,另一個又會來。最後香花被摘清光,一朵也沒有。

    公園裡中央草地,沿着緩步徑種有一列十八棵高大的白玉蘭,芳香撲鼻。阿麗見一個約六十歲男人爬上鐡馬,站在欄上用傘來鈎枝摘花,她對他說:「不值多少錢的,小心跌親。你這樣攀欄還摘花是犯法的。」那人竟回:「犯法的嗎?」阿麗以問回問:「你沒看見嗎?寫在牌上,有十幾項犯法的,摘花、餵雀都是!」那人唯有灰頭土臉地離開。

    晨運客是彼此認識的,都知道阿麗落力保護這大眾後花園。有一朝早,一人見她就説:「張太,有人摘花呀!」阿麗這次去找管理員,名正言順的,但當然走到花叢處,摧花人已走了。

    有一天下午一時多,阿麗正走在公園路上,突然聽見「裂裂勒勒」的聲音,張望周圍,原來在石仔池附近一棵樹的橫枝正在斷裂,快要倒下來了。有個約五、六歲的小孩正在那範圍,她大聲喊他快走,他的爸媽走在前頭,沒有看見這驚險一幕。樹枝隨聲倒垂,差不多到地面,阿麗去吿訴服務處,兩個人跟着她去看,先用繩圍着那範圍。傍晚阿傑夫婦去散步,見倒枝已被鋸下了。

    偌大的公園,要理的還有很多很多,阿傑説工作人員沒那麽多心去巡察。這所以阿麗是好幫手。有兩個女士每天從香港仔來維園的石仔池做腳底按摩,一天跟阿麗説石仔少了,踩得不夠爽。阿麗說:「得,我替你們跟服務員説,叫他們加石仔。」她對服務員説:「阿姐,石仔池的石仔現在很少,被小孩丢了出來,不夠則不好踩,兩個朋友從遠處香港仔來踩的。」阿姐跟她去看,阿麗指給她看石仔從前的高度。幾日後就添加了。有朋自遠方來,阿麗盡地主之誼。

    有天晨運客邱生説:「張太,叫服務處放回兩張椅在這裡吧!」説的是在大球場近大路口轉彎位,原放有長木椅的,被搬走了。有幾個晨運客喜歡坐那裡,早前已請阿麗去服務處要求。阿麗回應説:「去過了。説這裡不可放椅,因有大貨車行,要2017年以後才可以。」

    在阿傑每早跟師傅耍太極地方的一棵樹給拔起了,填泥鋪平樹穴,但填得不夠固實,不久就陷了下去。阿傑曾見過有人踏落就跌倒了。阿麗吿知服務處,立即做好了。但不久又陷落了,又去吿知,又做好了;不久竟再陷落,再吿知,再做好。如是者至少三、四次後,才終於填得平實了。

    但有一事,阿麗形容謂去説了幾百次,還是沒改善。晨運客譚太説:「張太,叫他們晚上不必那麽早開燈,陽光還未收,要節約點。我耍太極至七點,早就有陽光,但還未熄燈。」那時是夏季。但冬季時,很多公公婆婆未做完運動,天還未光,則又熄了燈。就着因應日長夜短,或日短夜長而調改路燈開關時間,阿麗提議了無數次,阿姐總説:「得喇!」,但始終無做。

    從前維園花展沒賣食物,後來才有賣吃的。2014年的花展內賣臭豆腐,聞花香變索油臭,怎可這麽不合常理?所以阿麗去提意見,服務員説不關他們事,要去花展辦事處。她不嫌煩,便去那兒説出感想,工作人員説會記下。到了15年的花展,阿麗細心察看食物檔,見沒賣臭豆腐了,還不放心,找着一個站在場地的工作人員,問有沒有賣,對方説應該沒有。她就不需再訪辦事處了。

    經常到維園服務處,進去説:「又是我……」不怕人嫌煩,給臉色甚或駡嗎?阿麗説:「我不是去投訴,總是説給意見。現今的服務員很好相處的,不像從前,他們不怕人在大氣電波吠嗎?」所以阿麗繼續做義務管理員。

    還做社工呢!阿傑夫婦在黃昏散步,見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在放船仔池附近露宿。他衣着整齊乾淨,有被鋪、墊褥和枕頭,都新淨。阿麗擔心他與家人不合,被媳婦或甚麽人趕出家,所以要關心,問他從甚麽地方來,有沒有找社工,建議可以找他們區的XXX議員,連找誰她也知道。原來是從深水埗來的,一直有社工跟了十多年,拿綜缓,但被換了另一個後,搞錯了文件,令他只取到吃食的錢,拿不到租金,交不了租。不想做租霸,所以暫時露宿,等文件搞妥就有地方住。

    天熱等到天冷,聖誕節了,翻風落雨。阿傑夫婦每晚看見他的,知道更多,是地主的第三代,在那大多數人往外跑的時代,他的叔叔們都到美國去,偏他的爸回廣州去,所以就算成績好,時勢令他苦無機會讀大學。以前曾做建築釘板。阿麗説:「天文台報吿快落雨,冷風到,你欠多少才租到地方?我們給你五千元吧。」他沒接受,説遲些就有了。同是地主第三代的阿傑很欣賞他的骨氣。阿麗説:「借你,你以後還吧!」他還是拒絶了。跟着有兩晚不見他,再見他時,他説到了露宿者之家,但嫌那裡 「有一陣味,污糟邋遢,還有個人不知想怎樣,跟着我看我睡在哪。」他很愛整潔,到時鐘酒店洗澡的。阿麗問他甚麽時候有租金,他總說過些時候就有。他曾給阿傑夫婦看他手機內的照片,他年青時候的,還有從前女朋友的,問他們是否靚,阿麗覺得年青的他相當英俊。

    後來沒見他一段日子,某天晚上再見他,原來他特意等待這對關懷者,要對他們説他有地方住了,已回到深水埗。以後就再沒見他了。

    這個老伯,看樣子八十多九十歲,每天在同一時間,獨自一人用傘作杖,每步柱地,步履蹣跚的走着,身體虛弱。阿麗便關心他,跟着他到小食亭,見他問賣吃的要了杯清茶,就坐下跟他聊起來。知道他也姓梁,住在聖保祿醫院對面。問:「有沒有婆仔(即老婆)一同住呀?」答:「婆仔住北角,我一個人住。」問:「那食呢?」答:「送來的,星期日就自己揾食。」原來是由聖雅各機構送飯。阿麗見他有家人,有人照顧兩餐,便不再多問了,雖然很奇怪為何夫婦分開住。以後每天就跟梁伯打招呼。

    七十三歲的許生,每早五時進入公園,每朝跟阿麗打招呼。一天他告訴阿麗第二天回鄉去。問:「在哪兒?」答:「福建夏門。」問:「幾時返來?」答:「很難講。」當時阿麗還未做完運動,但心想怎麽很難講,似有難事。她完成餘下幾式後,再走去找他,追問:「跟誰回鄉?」答:「自己去。」問:「為甚麽?婆仔呢?」答:「婆仔不去,她不喜歡鄉下。」他續説要回鄉醫腳,但他住農村,要走若干里路才到。阿麗不知道他説的若干里路有多遠,聽他的口氣該是相當遠。覺得他獨自上路不妥,無奈他説:「婆仔見新抱就像狗般,見我,她就是老虎。」阿麗唯建議他多帶些錢回去。第二天不見他了,阿麗慨歎,想他該找社工幫助入住安老院,留港醫病。

    阿麗常給人温馨提示。一個大熱天的中午差不多兩點鐘,阿麗在樹蔭下運動完畢回家途中,見一個外傭帶着一歲多的小孩在毒陽下玩耍,孩子滿頭是汗,全身濕透。她不知對方是否曉廣東話,上前説:「太熱了,要帶BB回家,洗澡睡覺了。」得到回應:「是的。」便拿出布帶把孩子懷在腰前回家去了。

    電車是阿麗出入社區常乘搭的,電車上也會給人提示。她見一外傭帶着幼稚園生小孩放學,從盒裡拿出蘋果雪梨給小孩吃,果塊都已變色,鏽黃的。就教她小知識:「用鹽水先浸浸,就會很靚的。」另一天再遇見他們,外傭説:「阿婆,浸了鹽水真是靚好多。」

    又是在電車上。阿麗見一個約六十至七十歲的女士帶孫子,孩子不大,坐在膝上,正啜含着棒糖。她就給提議:「回家才吃吧!電車也chok的,有危險。」

    但有一個情形經常看到的,阿麗卻沒給提示。是那些年輕爸媽帶着幾歲大的小孩到電車上層,下樓落車時,讓小孩走在前面,大人雖則手拖着小孩,但梯級高且還轉彎,被小孩牽扯着,總是顛簸危顫,險象環生,若一失平衡滾下來,大的壓死小的。阿麗每次看見,都想説出該讓小孩在後面,但沒有。雖然阿傑也認為是很危險,該教曉那些年輕父母,但她怕會被怪是多事者。

    **

    我曾經在排隊等候入地鐡車廂,正當門要打開時,幾個七十多八十歲的本地婆婆,從後面走上來,率先進入車廂,在我前面的幾個人當然不作聲。這樣是倚老賣老。有些前輩食鹽多過你食米的口脗也是叫人討厭。我媽做保長,可幸知所分寸,做的都是有益助人,得人歡迎的事。

  • 第十章 記後感言

    王子公主已過着快快樂樂的生活,寫的故事該結束了,快樂當然繼續。

    重讀一遍,是的,只寫好處。是否不夠全面?是親人的,又豈會不知我媽的缺點?但她對我們的,我們對她的,因彼此的愛,就互相包容。沒違初衷,最想寫的是我媽面對生活的困迫,身心的難熬,怎樣抹着眼淚一步一步地走過來的故事,讓後人得着鼓勵。我想無論甚麽時代,身在甚麽地方,環境、人事、還是自己內心,總有各種各樣的難處,盼望後來的親人承傳這份堅靭的精神,積極向前。還有透過一些生活片段,看見我媽行事為人的一些美好優點,或可借鏡。「你最想子子孫孫學習你的甚麽?」在最後一次錄音我問,回答:「是勤儉。我沒有花錢的嗜好。」「搓牌?我沒花錢,還有進帳。」唔,可以有嗜好,但不可花錢。我爸也同意他老伴最值得學習的是勤儉。再還有的,生活就是歴史,讀故事,讓後輩可以有親切感的,具體的知道從前歷史的點滴。

    有人問「為甚麽不寫阿傑的故事?」我爸太沒記性了,或者是總活在當下。當我訪問錄音時,媽的記性叫我驚訝和佩服。那些生活片段,包括場景,情節和對白,可以不加思索的,就能生動娓娓道來,我想除了記憶力強,很大可能是那些日子是那麽的不平常,所以是那麽的深刻。曾讀龍應台寫説「記憶是情感的水庫。」説這情感之水可以是正面的或負面的力量,所以對於記憶,要深刻思索和智慧抉擇,要去面對和處理。我同意若只記憶那些不幸,人會不快樂,甚至會沉溺在怨恨憤懣的波濤中。所以在最後,我問我媽細想從前,有甚麽感受。她回答沒甚麽,跟第一次錄音後的回覆一樣。我想一直投入生活的她,沒有甚麽複雜的思考。這一份淡然似是蘇軾詞句的「回首向來蕭瑟處,也無風雨也無晴。」把生活的愁和樂沉澱,自有智慧,只是她不自覺。(這詞的大意是經過風風雨雨和晴朗好日,回望從前,心裡已無所謂陰或晴。)

    雖是寫阿麗,但處處有阿傑的影子,媽大半生的生活以阿傑為中心。她的生活態度與爸一致,兩人互為影響,她認為我爸最值得學習的,也是勤儉。(而爸竟說自己蠢,沒甚麼值得學習。是要求過高或是太謙,或兩者皆是。)難得盲婚啞嫁的姻緣,一路走來,相依相傍,合拍同行。其實寫故事過程,爸一直有參與,每次錄音,他都在,起初是靜聽,媽向他核實有關時間和鄉下情況,後來他也會談起來。故事關係到他的,我也會詳問,都寫下來了,阿麗的故事中有阿傑的從前。

    原打算只追溯以往,寫到一家團聚,生活安定下來就完了,但女兒認為還要寫現今的阿麗才完整,所以才有後來的幾章。寫罷,覺得她們的意見很對,謝謝樂和希。原打算只電郵給幾個晚輩,打印一份給我媽和家姐,後來想既要編印,就做成書的模樣,謝謝希的朋友Joan設計封面,兩個女兒安排和出資編印。偉一直説記錄故事很有意義,甚至鼓勵出書,謝謝他的支持,現可製成小書給親人閱讀,心滿意足。

    靜下來尋根,與爸媽一起思苦憶甜,內心暖暖的;知道曾祖父白手興家的事,認識了爸媽的過去,想起年青時曾回到水邊鄉間祖屋,依稀記得那模樣,彷彿自己跟家族從前有了連繫,生命宛若增加了內容。還可以記錄下來,有機會傳流,既了自己心願,又讓剛退休的日子充實不少。感謝爸媽。

    二0一五年九月七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