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麗在1930年出生,該經歷日本侵華的時候(歷史資料1938年10月日軍侵佔廣州),廣東小農村沒受戰火任何影響?經這一提,阿麗才記起大病前的童年片段,全都是與走日本仔(逃避日軍)有關的。
大概七、八歲左右,阿麗在鄉下祠堂跟著其他的小朋友上學,這不是正式學校,總算有個老師在啟蒙。「中國土地大,日本土地小,他們打我們,我們要抵抗。」這是第一課課文,簡單清楚,阿麗至今背誦起來,琅琅上口。讀了不到第三或第四課,便停止上學了,或是因戰亂,或是因家窮的緣故吧。阿麗一生就只有過如許短暫的受教育日子。
一天正在聽書的時候,忽然響起飛機聲音,阿麗跟著大夥兒走。人走她走,不知道該走去哪裡。看見人向田的那邊走,她也往田間跑,聽到別人說飛機要轟的是有瓦片的大屋,她便不走回家,拼命的跑過很多塊田,直奔到外婆的家。
少不更事的阿麗不知道走警報是危險的。一次有長輩給錢買了甘蔗來吃,一般約一尺長。賣的削了皮,用刀把蔗分幾段劃了切口,方便人咬吃。忽然走警報了,阿麗手舉著蔗在跑。人跑著向前,一段蔗掉下跌在後頭,她竟自然反應的走回頭拾起那斷截的蔗,才又繼續跑。
又有一次飛機飛得很低,阿麗走到田裡茅屋邊伏下,耳邊響着嗚嗚的既尖又長的聲音,忽然轟的一聲大震,隨即不遠處隆聲作響,火光熊熊,炸彈下來了。嗚……轟!隆!聲音連綿。有飛機飛得近在咫尺,她不是抱著頭俯下,而是眼睜睜看著裡頭的人拿著長機關槍向外掃,一排排的子彈在空中落下,一顆顆彈頭在風中橫飛。
禮樂村曾有炸彈落下,落在煙館附近,煙館裡有阿麗爸。屋倒塌了,木樑、瓦礫壓著很多人。村民都在救人,起初看見人被埋著,有露出手的或腳的,救人的會問是誰,尋認得的人才拉他;後來就有人說不要認人了,救得就救吧。亞麗爸被救出來了,可是逃出了泥石劫,仍舊埋在鴉片堆。
日本仔入村了!一隊日本仔操進村來,分頭搜屋,逐家逐戶的,要抓女人!阿麗的家在街口,嫲嫲帶著她走到巷尾藏著。一個日本兵拍門,見無回應,準備打爛門時,同村的一個婆婆,膽色過人,叫他不要拆門,會找人來開門。她帶阿麗嫲嫲回去,阿麗不知危險,也跟著去。見嫲嫲拿著鎖匙的手抖著,顫震著的插匙、扭匙,好不容易才開了門。她見那日本仔,戴鴨嘴帽,連頸後一塊布,褲管束在長靴裡。第一次近距離看日本仔,對他的裝束看得仔細。最駭人的是拿著長槍,槍前有兩尺長的尖刀,閃閃生光,這時候,阿麗不寒而慄。幸好他見屋內無人,就離開了。日本仔隨時不問情由,隨意便舉刀刺殺的。兩嫲孫險進了鬼門關。
以後還有見過日本仔,是跟大人到江門去買東西,有日軍在站崗。看見他們,阿麗隨著大人必恭必敬的向他們鞠躬行禮。
嫲嫲很驚怕日本仔,隨大女兒一家逃避到澳門去。後來阿麗也被姨丈帶去澳門會合。包了一隻小艇,叫順水艇,很小的一種,由一個人拿一枝槳划的。船有篷蓋,人坐在裡頭,從外面是看不見的。當小艇開始往前,姨丈說:「希望順風順水。」阿麗那時雖年紀小,已懂看水流,見河水從船頭那邊流來,她說:「怎麽是順水?是逆水呢!」從禮樂划小艇到澳門是很長的路,搖搖晃晃的,晃晃搖搖的,搖晃了差不多一天,幸而是順利到達。
阿麗的二叔公是在澳門經營銅鐵店的,前鋪後居。 阿麗在那兒幫忙工夫,其中一項是把收來的古銅錢洗淨和分開,紅色的是可收藏的,可以賣錢,撿到金色的則可讓她取去,是不值錢的。但對阿麗來說則是有價的,原來這些金色的古錢可以拿到食店換芝麻糊和杏仁糊,可樂上半天。
逗留在澳門大概三至四個月時間,大家知道鄉下已全無日本仔了,便回去原來的地方生活。
再以後, 阿麗記得的就是大病的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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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我媽忘卻的童年,是曾有這些不一般的經歷。她說或許當時年紀小,該是令人害怕的事,她卻不知道恐懼。過去讀中史,見日軍殘害我國國人的圖片,很是難過;現今知道親人在生活中曾如此接近戰爭,甚至在死亡邊緣,心更戚然。我記得自己童年,不知害怕危險的,只是盪鞦韆,很高很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