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沒有童年

梁麗娥,她說自己是在1930年出生,但可能是不確實的。她是以年歲來記憶人生的經歷。出生地是廣東省新會縣禮樂農村,那處分上堡、中堡、南堡三地,共有八條村。本該是在小康之家成長的,但回憶往事,卻是沒有童年。

阿麗的家有一個大園子,房屋也大,有四個房,兩個廚房,中間有天井。還有一個豬欄,不小的,有三數百尺,蓋有瓦片,築有綠窗,她印象深刻,因為這是她曾以為是她最後住的地方。屋旁是蒸酒鋪,是她爺爺經營的。不單養豬、賣酒,有幾畝田地,更在江門市開有米鋪。這樣的家境,阿麗卻無福享受,給她爸敗去了。爺爺壯年離世,死時只三十多歲,留下了妻子,守寡養大七個孩子。阿麗爸排行第三,是唯一的男丁,守不住祖業,非是無能,而是不肖。

要她回想小時候,記憶是從十至十一歲時大病開始。不曉得是甚麽病,有一至兩個月時間卧病在床,頭髮脫光了,人是迷迷糊糊的,吃不下,飲不下。家人看著醫不好,快死了,把她放在豬欄裡等死。那時已沒養豬了,是丟空的。命不該絕,竟然不知怎的就醒過來,還會說話呢!阿麗第一句話跟媽媽說:「閣樓上的小櫃有很多錢!」哪有錢?只是她媽順她的意,也就應了聲說是的。原來癡人說夢話,亂說的,想是一直惦掛家裡沒錢的緣故。身體剛好轉過來,但虛弱得還不能走路,她這個排行最大的已要幫忙照顧小的了,她有好幾個弟妹,揹著一個也不知道是妹妹或是弟弟的坐在長椅上,好讓媽媽忙別的。病好了,頭髮也再生,或許是食療有效。她媽媽取得點錢的時候,買了田鼠、烏豆,炆果皮、老薑給她吃。慢慢頭髮長了,回復梳孖辮的模樣。

記得病好了以後的一件快樂事是晚上與妹妹順慈到家門外玩耍,她媽媽也揹著小的一起走到外面來。夜涼如水,好一個夜晚。誰料卻未有留意木門關上了,進不了家。那時候嫲嫲在南堡的大女兒的家,阿麗要去那兒取鎖匙。路程不近,要經過兩個田圍(相等於從天后到西灣河的距離)。她走在田邊的小路,沒有屋村,沒有燈光,連月光也沒有,四周黑漆漆的,只聽到田雞在咯咯唧唧的叫,不知道是遠是近。心裡很怕有甚東西突然冒出來,唯有使勁的、不停的跑。這樣來回跑了兩個鐘!

那時候嫲嫲在大女兒的家,不是小住,是投靠了,都因家窮,沒法子。兒子是讀過書的,阿麗就曾聽過別人稱讚她爸是聰明人,可以用腳趾公打算盤。奈何大好青年,卻染上鴉片癮,除了怪他自己不生性,也怪那時候地方政府禁煙不力,甚至公開是盤生意。他無法經營祖業,只好打工。早一份是在果欄做櫃面,晚一份是在米鋪埋數,賺的錢怎不夠養家?就是把錢全花在煙床上,在吞雲吐霧間,忘記了家人,忘記了責任。阿麗記得一次在小時候罵他爸不配做爸爸,因為要求他買一對屐過年,他說不需要。她就氣得直罵他:「還奢望你買鞋?連屐也不買,你怎配做爸?」果欄的老闆是他大姐夫,賺錢很多。那時是在趕走日本仔,和平後的日子,賣貨的都賺錢,就是他無心,也無力去為家庭做事。阿麗的妹妹叫順慈,是嫲嫲給的名字,意思是孝順母親,可能就是明白媳婦的艱難。

不用錢而可以得到做菜的材料,是到四十五分鐘路程的外公的田去拿。阿麗有一次去取番瓜(即南瓜),帶著擔挑和兩個籮去。要過一條大河,河面很闊,當地人叫大海,渡海的有火船,橫水渡和竹排。她是乘坐搖櫓的橫水渡。除了過大海,還要過小河,那就要走過三角橋,有這叫法是因為橋的兩頭很長的一段是斜的,橋就像三角形的。橋面只有一尺闊,阿麗看著滾滾河水,不敢挑著重擔走橋。有多重?每個籮放了兩個大番瓜!她每次捧一個過橋,小心翼翼的,生怕跌了一個,白費心機。最後一次拿擔挑和空籮,總共走了五次。本該高高興興的回家去,可實在太重了,十一歲的女孩扛得累極了,在路上哭起來。有路過的同村人認得她,卻不幫忙,後來知道他回到村裡告訴她媽,不知怎麽原因,她媽也未來找她。唉!可憐阿麗走一走,歇一歇,一直的哭著回家。

十二歲以後,阿麗就到了大姑媽家當使女了,即是讓人家收留,做工人,供差使。在那裡,每天的工作是跟姑媽去街市買菜,負責提籃,要走半小時才到。其他的甚麽都做,要到河裡擔水,要磨穀,還有是熨銀紙。大姑丈的生意不少,有一個賭番攤的,贏得的紙幣送來後,要熨平了,一疊一疊紮好後,才存起來。看著親戚是這樣的富有。

寄人籬下,姑媽待她並不是親戚的晚輩,但還算不差的是,跟其他兩個使女是公平的看待,沒有分別,要做的工夫都一樣多,各人做的不同。一大家人,姑丈和姑媽,兩個妾侍,還有一大群兒女,和阿麗嫲嫲都同檯吃飯,三個使女也一起吃,是站在後頭吃。按身份,她該是那家孩子的表姊,但姑媽竟任由那些表妹不叫表姊,是叫她”死麗鬼”(麗與厲同音)!工夫出了甚麽差錯,被責罵是一定的了。有一次被吩咐去街市買零星草和赤小豆,是用來煮湯給小孩去癪開胃用的。阿麗要記著第一次聽的這些陌生事物名稱,邊走邊唸,怎料給路人擠撞了一下便忘記了。回頭再問,當然要捱罵。

這樣的生活是無可奈何,唯一可慶幸的是跟嫲嫲一起,有較親厚的家人在旁,而且不愁吃的了。年少的弟妹在家,生活很艱難。順慈要到有輪船經過的河邊篩煤炭,篩得了可賣錢,當然幫補不了多少。

阿麗在十三歲訂親。一次嫲嫲帶她到了在中堡的一間賣元寶蠟燭的店鋪,原來就是到張家的店來相親,男家看她的人,她卻不知道。要娶她的是張家的長孫其傑,他的外婆與阿麗的外婆是姊妹,撮成這頭親事的是他的大姨。知道了親事以後,阿麗偶爾要回上堡的家探望,也不敢經過那店前,總是繞路走。

在她十四歲那年,嫲嫲病了,不好再留在外嫁女兒的家,回到自己的家養病。阿麗便找些日子回家看望她。記得那時候排行第三的妹妹想定已離世了,名字是嫲嫲給的,本是說想定了再給名字,一直就叫想定,還未有正式的名字就已離開了。弟弟也離世了。兩人是甚麽原因,甚麽時候離世,阿麗已記不清了。只記得該是在訂婚以後,弟弟才死的,否則依當時的俗例,她家沒有男丁,是不會訂成親事的。

在十五歲那年夏天的一個下午,阿麗回到家,嫲嫲跟她說她父母在吵架,她媽說要死。她便問媽有甚麽事,她媽哭著說無錢無米,不想活了。他爸竟涼薄的說:「你死,我看著你死。」阿麗除了說幾句安慰話,也沒甚麽可以做。黃昏也就回姑媽家。半夜時分,她爸來找她,要她回家,說她媽死了。阿麗回去,看著媽媽在床上,欲哭無淚,竟也不懂得用甚麼說話來罵那狠心人。當夜,她媽服砒霜自殺,從果欄拿回來毒老鼠用的。農村婦人沒有可做的來賺錢,家裡的幾畝耕田也給丈夫賣去了。看著家裡七零八落,對著無情人,萬念俱灰,結束三十餘年的生命。

一個月後,嫲嫲病逝,才六十多歲。順慈得二姑媽收留,另一個妹妹錢好,(名字是爸爸給的,他當然希望生活有錢,天未有遂他的願)投靠了阿姨。還有一個最小的妹妹,大概是一歲左右,给人揹出外頭遺棄了,生死不知。家散人亡後,阿麗爸到澳門投靠他的二叔去了。

阿麗在姑媽家待到十六歲嫁到張家。姑媽沒有給她結婚禮物,只是在過新年,做衣服給三個使女,一人一套,給她的時候,說當作是出嫁的禮物了。阿麗的婚禮是在年尾農曆十一月廿三日!

**

談了一個多小時,是下午五時多,陽光從窗外斜照,正映著我媽,看她眼裡微微紅濕。問她回想從前不快的事,是否難受;她只淡然地說沒有,已是很久的事了。對我,是剛發生的事,心情久久不能平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