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盲婚啞嫁後

送阿麗出嫁的有她的二叔婆,英姑姐,和幾個她的好姊妹。阿麗被一條男裝手巾(只要不是綠的、白的或黑的便可)綁著雙眼給抬上轎。在相親的時候,阿麗被帶去張家的店,阿傑在舖頭內,看見她的容貌。但阿麗則是全不知情,當時裡頭有三至四個年紀相若的男生,她沒有怎麽留意。訂親後也沒有打聽阿傑究竟是甚麽模樣,當時村內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她唯有聽從命運的安排。
當晚所謂「玩新娘」是阿傑的幾個契友(伴郎團朋友)在新房內談笑、喝酒。大妗姐(幫助結婚儀式進行的人)說到了解面(揭面巾)的時候,新郎坐到床上,而新娘是蓆地而坐,大妗姐鬆了手巾結,新郎輕挑手巾,面巾除下了,阿麗才第一次看見丈夫,但在那環境,又怎敢正眼看他清楚呢?

阿麗要幾星期才把丈夫的相貌看得清楚。那時阿傑在江門二中讀書,婚後第三日便回校上課。星期六下午回來,星期日便離開。在家的時候,整天在店舖工作,晚上才回屋睡覺。旁邊有長輩或其他人在的時候,不敢說話,可說是沒有溝通。阿傑一心只想讀書,從前在鄉下讀書,抗戰和平後才有機會正式到江門讀中學。婚後第二年還到了廣州讀書,暑假才回來,有一年的暑假還讀夏令班,沒回家。阿傑的嫲嫲認為開舖頭做生意的,不必讀很多書,但阿傑則堅持,專心讀書,不想當爸爸。他的二叔只比他年長一年,一起出外讀書,是邊讀書,邊當爸爸。

張家是節儉勤勞起家的。阿傑的爺爺張煜原是油店的小伙計,覺得要有出息,唯自己做老闆。他開始擔油走禮樂村的上堡、中堡、南堡,挨家逐戶的叫賣,儲蓄得錢開了店舖。店裡除了油外,還賣酒、文具、火水和元寶蠟燭。生意是不錯的,但事事親力親為,男的都要做店的工夫,阿傑就擔貨,搬箱的,甚麽也做。

女的則在家做家務,煮兩餐供給店舖裡男的和伙計,照顧小孩和幫忙舖頭的後勤工作。張家沒有使女或傭人,阿麗嫁入後,便多了一個可做工夫的人。一屋子是人,太爺、太婆(阿傑的祖父母)、老爺、奶奶(阿傑的父母)、二叔公老爺、二叔婆(老爺的弟弟和弟婦,即阿傑的叔嬸,年紀相若)、三叔(阿傑的弟,時約15歲)、瑞意(阿傑的妹,時約12歲)、四叔(阿傑的弟,時約7歲)、還有攜養(阿傑最小的妹,只有半歲)。太婆是總管家,奶奶主要是帶小孩,阿麗就跟著二叔婆做家務,粗重的工夫就落在她這年輕的孫媳婦身上。

天亮睡醒,做工夫至天黑九時多睡覺才停。要做的有樁米、磨穀、幫手煮飯、晚飯後點著火水燈做蠟燭的燭嘴、用鎚仔鎚銀寶、疊銀寶。打水是她全力負責的工作。用兩個圓鼓形的酒酲(即小口大腹的瓦器),左右手各一個,抓著酲口來挽水。到河邊來回十分鐘,路程不遠,但要供十多人用水,則至少要走十多廿次才行。最難的是瓦器易破,要步步為營,抓著盛滿水的酲,相當費力,磨得褲管兩外側的布薄薄的,總有一大片的水印痕。一次,打破了一個,阿麗不敢告訴太婆,怕被責罵,請鄰居三太婆(同村的長輩,沒親戚關係的。)替她買,然後等她的英姑姐給錢再還。

太婆身材高大,整天黑口黑面,總找人罵,阿麗來了,少罵了媳婦,看不起阿麗家窮,所以常有錯沒錯,都罵這孫媳婦。切冬爪,說切得擔挑般大;煮番瓜,說給水太多,會反話地說多水有益。屋裡沒洗澡間,只取水到房間抹身的,阿麗磨穀後一身穀粉,時天已全黑了,便到河邊連人帶衣的洗,卻給責罵,這是不准許的。後來老爺給阿麗買來木桶,用擔挑擔水,省時省力了,可多出時間做其他工夫,但太婆還是罵:「沒有人像你這樣的新潮。」

阿麗的嫁妝,所有木家具被抬到張家時被嫌棄,只放在村口的一個單身人的家門。後來阿麗自己搬入房間裡自用。結婚時,依俗例送給老爺布鞋,老爺沒有穿,擱在缸上一直放著,給蟲蛀和老鼠咬,太婆見了,就說:「無比有還好。」

阿麗想不到嫁後的生活比在姑媽家當使女時更難。結婚時給賓客遞上檳榔,得了一些利是錢,十多天後便拿去給姑媽替她買一對金耳環。當時的女孩最基本的飾物就是耳環,四、五歲便穿耳,每個女孩都戴耳環的。但後來阿麗後悔把這些錢如此用去了,她萬萬想不到自己竟會是這樣缺錢和需要用錢的。面巾、牙刷用得爛了也沒錢買。在姑媽家,他們是提供所有日常用品的;在張家,則要自己付錢買。阿麗沒錢,阿傑在外讀書,不大理家事,而且他也沒錢。阿麗要英姑姐買她面巾、牙刷,這姑姐其實也窮,還是盡力幫忙。

嫁後第二年太爺的生日,依鄉例,新嫁媳婦的家要做甜茶給太婆派給全村的人。阿麗當然沒錢,向富有的姑媽借,只要三元就可以了,是用眉豆、紅棗、芝麻做的,還有柿餅。怎料姑媽說:「他家有錢,自己出錢買吧!」那時阿傑給了阿麗三塊錢說要買襪子和香皂,但她把餘錢交還他,而他竟不懂說可拿錢去用,他也不知道他爸給他錢原是要給阿麗的。後來阿麗的姑姐向人借錢來應付做甜茶,依俗例,也送來了自己養的小雞和豬肉(但不夠一斤)。太婆因這事從巷頭罵到巷尾,邊走邊說:「雞是小的,豬肉也不夠一斤。兩頭不受中間受,給了你錢,但你不買。」阿麗好委屈,哪有人給她錢買東西?迫得只有十七歲的她哭了。太婆卻說阿麗黑心,哭是保她的老公只可過了今年,過不到明年。因為趕到最後才有錢買材料,太爺生日當天要弄到十時多才煮好甜茶,太婆派時,就不停說:「這麽遲才可派,曬得我一身汗!」

嫁後過的第一個新年,新嫁媳婦的家要送來煎堆,端午節要送糉,都由阿麗的留姑姐應付了,其實她也是淺水養螺,生活是很緊的,只是勉強地應付了,幫助侄女。

丈夫一直在外面,溝通不多;買日常必需品也没錢;太婆又經常駡這駡那,對的錯的都罵。阿麗看不見前面的路走下去會是怎麽樣。一次到姑媽家去,有一個看相的正在給人指點,他說贈給阿麗幾句,她便伸掌讓他看,不一會,他說:「你該過不了三十歲。」可能他以為亞麗該是有錢人,會給錢請他指點化解的方法,誰料她卻說:「這還好!」當時亞麗心灰意冷極了。

原來這頭親事,阿麗的外婆是反對的。她看見姨甥女(即阿傑的媽)那麽受奶奶(即太婆)的氣,認為阿麗嫁過去,肯定不好過。阿傑的媽為人和善,對奶奶的無理取鬧,忍氣吞聲。她曾被冤屈偷東西給外家,唯有沉默是金。但有一次怎也忍不了。是在走日本仔的艱難時候,她爸有些時候會到親家的店去吃飯。吝嗇的奶奶便就這早又說,晚也說的,嘮叨不停。阿傑的媽再也受不了,竟拿著掃帚到店裡趕自己的爸,說:「你餓死了,也不要來這裡吃飯!」張家女主人的難相處是全村都知道的了。但阿麗的媽喜歡這頭親事,說老人家會死的嘛!阿麗外婆回應,怕的是老的未死,嫩的已被折磨死。

過著比先前寄人籬下還難的生活,阿麗向她的同村好友阿蓉傾訴,想跟她一樣到江門的工廠打工,自食其力。阿蓉是她從小一起玩的姊妹,還未訂婚,在江門的紙局做工,朝去晚回,賺到生活的所需。可阿蓉另有看法,勸阿麗說:「你出來以後就不能回去了,該希望阿傑讀書完了回來的日子。」阿麗就聽她的,忍耐著,等待著。

可幸慢慢的培養出夫妻感情。雖沒有夫妻之實,但後來看見阿傑的面,心裡就覺得歡喜。一次,阿麗擔水回家,發覺隔河對岸一男子一直看著她,她正面的把他看清楚,原來是自己的丈夫回家了,當時已過早飯時間,便問他吃過飯沒有。在河邊的一個婆婆聽著,便把閒話傳開去:阿麗怕老公餓著,還隔著河就問他吃飯沒有。難怪阿傑這內斂的人當別人在場時,甚麽話也不會對阿麗說。

這樣做工夫,看著太婆臉口,日復一日的生活有幾年了。過新年的時候,由太婆發給一些碎錢派利是。而阿麗從長輩處得到的利是也只是意思意思,象徵式的,根本不夠買毛巾用。幾年來有添過新衣服,是用結婚時人家送來的喜帳(是布料來的)做衣服,外婆也會改衣服給她。曾有一次,老爺提議他的妹妹去買布給妹妹自己、弟婦和阿麗媳婦三個女的做衣服,大家都很高興。阿麗說:「姑婆安人,請你買布的時候要拿做褲頭的布(那時的褲是另外用白楊布做褲頭的)和線轆(衣車用的),好讓我給姑媽車這套衣服。」怎料太婆就給評語:「得上床就掀被來蓋。」(意即貪心,得寸進尺)。

四年過去,終於盼得丈夫不再讀書,回家來了。他不是畢業了,而是解放軍到了廣州,封了學校;他本想到會城完成最後一個學期,可惜未能如願,解放軍也來封鎖了。阿傑最後還差一學期未能中學畢業。他認為讀書重要,所以以後當有餘力的時候,總是出錢出力的鼓勵青年人升學。

這次回家後,阿傑才與阿麗行夫妻之禮,想當爸爸。年輕夫婦有開心玩樂的時候。一次,夫婦與年紀相若的二叔夫婦一起玩,在新屋放貨的地方,輪流坐在秤貨的籮裡,由兩人擔著上秤,看誰最重。忽然門口的貓走過,他們聽到聲音,以為是太婆來了,抬著籮的人連忙丟下擔挑,在籮裡的人給跌得重重的,那是二叔婆。虛驚一埸,刺激好玩。

在1950年,長女秀珍出生了。鄰居三太婆後來對阿麗說:「不用問,也知道你生的是男還是女。」因為她看見太婆送西醫出門口,面口像屎盆般的黑。執媽利是依鄉例本是女家給的,梁家付不出,則由夫家給了。生後的第十二日,依鄉例,女家要送來一盆有雞、豬肉、炒眉豆、白豆等食物,讓男家派給同村鄰居。還要有一酲雞酒,有雞、豬肉,木耳、花生、薑絲等,是送給屋內老人家的。這些都是阿麗後母勉強地辦了。太婆自是嫌做得差的,說雞酒沒有料的,只有水。

生的雖然是女,但太爺和老爺都很高興。太爺慶祝四代同堂,滿月酒宴請親朋戚友,擺了廿圍,全是好菜,魚球一般常是蒸的,這次張家奉客的與別不同,捨得用油,是炸的。

一家三口的天倫之樂是短暫的,只三個月,阿傑便離開去香港。新任爸爸覺得在家一直不能自主,連想給女兒買糖的錢也沒有,決心到香港謀生賺錢。太爺看著政治的變化,擔心家裡青年男子的前途,默許他們離家,謀求出路。第二天就出發了,阿麗是知道的,但阿傑就這件事竟從來沒直接跟她說。他會到香港姨媽的顏料店暫時落腳。這天阿傑的外婆來,跟他道別,也要他帶話給女兒。當時在外廊,阿麗抱著秀珍,阿傑與外婆談話,就只他們四個人。阿傑說:「看,孩子會得笑,多趣致!」但仍竟然一句道別的話也沒對妻子說,既沒說要好好照顧女兒,也沒請她耐心等候,阿麗心裡想他說的。

就這樣,丈夫出外去闖,阿麗留守在鄉,面對不可知的未來,靠的是心裡的信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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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過幾次和我媽的談話,今次我爸也有興致加入,關於他媽的事和他要去香港的想法是他告訴的。他很欣賞他媽,說她為人寬容,他曾問她怎麼受得奶奶的氣,她答道:「飯也可以吃得下,為甚麽吞不下一口氣?」我嫲有從容處世的智慧。當我問太婆的身材容貌,媽說像舊粵語長片的演員譚蘭卿,爸說差不多,好像沒那麽胖。譚蘭卿是常飾演惡奶奶的,我記得嫲嫲身形瘦小,我媽從前也是瘦的,想像當時張家三代婆媳的畫面,古老粵語電影惡家婆難為媳婦的片段是那麽真實。戲如人生,人生如戲,可幸爸媽的故事不是悲情劇的結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