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慳錢賺錢

在五十年代初,當鄉村容許婦女工作的時候,阿麗就已勤力賺錢,改善生活;在1956年到了澳門,自己一家一主,她當然努力尋找幫補家計的機會。帶着兩個小孩,她可以做的是拿東西回家做,這是那時候家庭主婦賺錢的最常有方法。

在馬場住的時候是織毛衣,織一磅毛線(即一件大毛衣)得五元,要用相當長的時間。搬到大街住的時候,就做炮仗,穿炮仗線,然後用做炮仗的小機器,轉那輪轆的東西把炮仗紙捲實。工錢很少,阿麗一有空就做。住到張師奶的屋後,跟同屋的做車衣。要出本錢買衣車,並不便宜,要百多元的。縫製一打襯衣,不包括上領,得兩塊多錢。後來有縫製球鞋的鞋面,也有做西褲。收到甚麽就做甚麽,有空餘的時候就做。這衣車是家裡值錢的東西,後來出香港,就把衣車也搬來。有用來縫製孩子小時候的衫褲,但没再車衣賺錢。

阿麗在懷第三胎時,決定搬到香港定居。1959年六月到香港,住在一條巷裡理髪夫婦家的閣樓,地方狹窄,廚房在樓下,要從閣樓搬柴去煮飯。在三兒大鵬出生後,就搬到電氣道109號二樓的一個有窗的房間。阿麗不知道丈夫賺多少,因每月所給的家用是足夠的,又為了要照顧小孩,她便没有做甚麽工作。對以前窮困難熬的生活猶有餘悸,所以仍是知慳識儉的節流儲蓄,以防萬一。菜貴的時候買豆腐花拌飯;吃剩了的煎紅衫魚用來煲湯。秀珍吃過鄰房的鹹淡蛋蒸肉餅,請阿媽做這樣美味的餸,她即説很貴的,要一塊多才成。但以後偶爾飯桌上會有這一碟黃澄誘人的好餸。她每天從買餸錢抽起五角儲起來,年底用來給小孩買新鞋、新衣,在聖誕前買好,因在聖誕期間和農曆新年前會是較貴。衣服買大一個碼,至少穿着兩年。第一年校褸的衣袖先是向内摺起,第二年放下來,第三年如非勉强合身,則是八或九分袖。即使她識寫的字很少,仍會學鄰房王師奶,用心記賬,把家庭開支記錄,每天買菜、各項使費都清清楚楚記下來。

吃的,穿的,能慳的都慳,一分一毫的支出都要值得。為甚麽要省儉如此?除了因從前窮過外,還有苦衷。原來阿傑身體一直虛弱,經常胃痛、頭暈、疲累。曾經累得伏在檯上睡着,醒來,阿麗見他手指腫脹,但隨即要到舖頭去,無暇理會或多睡。她很心痛,這份工,他用命去搏。而説不出的擔心是:她很可能要獨力帶大孩子,所以要死慳死抵地積蓄。阿傑曽在東華醫院住了個多月,大鵬十歲生日那天,是拿蛋糕到醫院去慶祝。病沒有完全好轉,在淡季中一日與阿麗行山時暈倒,被送到瑪麗醫院。阿麗見當時公立醫院的衞生環境佷差,感覺病人在裡頭被賤待。她不計較醫療費用,對阿傑説:「我們儲有錢,要找私家醫生到私家醫院做手術。」阿傑後來在養和醫院做過割胃手術後,身體逐漸好起來了。

到大鵬長大了,不用接送上學放學,阿麗就出外工作,用勞動力來開源。其實當時家庭經濟穩定,她不必打工的;但勤力的她,喜歡做工賺錢。1972至74年在安樂園雪糕廠做,一星期做六天,連一天的勤工奬得84元,她從不請假,總拿勤工獎。後來廠房結束,她到波斯富街的工廠做薯片包裝 ;因嫌路遠,而改到附近的雙妹嘜花露水工廠;後因模型車工廠的工資較高,則到那兒去,做的工序是剝出製成品的膠碎。每次轉工,當然是為了更好的工。 阿麗把節省的和賺得的都儲起來,到了一個數目,就告訴丈夫有一筆款項可用,由他處理。

阿麗一直沒參與阿傑的金錢管理,只有一次偶然的例外。阿傑跟人合股開設燒臘店,就在住屋樓下,因人在上環裕興上班,沒直接參與店舖的工作,給另一股東有機可乘。在舖前的賣煙檔檔主泉叔吿知,見那人常把錢先拿一叠入袋,再把餘下的交掌櫃入數,掌櫃是打工的,只依指示而做。他還逼走了另一股東。當租約將到期時,他自己説可能不做了。樓下鞋舖的謀哥説認識業主,可介紹面談,阿麗陪伴阿傑去。關於租約,阿麗問是否照舊,業主爽快答允了。原來那個奸詐的股東想自己獨做,早前已跟業主議價,説生意難做,要壓價續約;所以當然是阿傑得了租約,獨資做下去。後來那人的老婆心有不忿,竟找上門來吵駡。她坐在熨衫姆租住的下格床位來駡,説阿傑夫婦錢多,用錢撻人,又用很髒的穢語來駡阿麗。那時在日間,阿傑返工,阿麗不是不會吵架的人,但仼由她駡,她就扯直嗓子不停在自説自話。當時大鵬是高小或初中學生,竟倒杯水給那潑婦,説她該口渴,要喝水。或許這招有效,她後來走了,沒再來。

阿麗一直想買樓,阿傑則不大同意。一日阿麗上班前拿了佳景大廈的售樓介紹書,開工時放在裝膠碎的膠袋上,管工看見,因小覷而嘲笑説:「阿婆買樓啊!」過了些時候,阿傑終於同意了。阿麗當時轉了工,在精益印刷廠做釘裝,阿傑説要請假去辦手續,她説為買樓,即使請假一個月也願意。這阿婆就買得了喜歡的樓,一直安居在那兒。

阿麗最後的一份工作是在北角聖彼得堂幼稚園當校工。緣起是美顔是這教堂的教友,問媽有沒有人可介紹去做,她則説如女兒不介意,她想去做。因為精益印刷常要加夜班,她要早一天買菜,準備妥當,美顔和大鵬放在飯煲煮飯蒸餸;做幼稚園工則可以依時煮飯。這工做了三年。直至秀珍的兒子將出生了,阿傑説:「要湊孫了,要辭工。」這工星期日上午要到教堂幫手,即使是年初一也要返工,是不方便的,也為了以後若有需要,隨時可幫手帶孫兒,就不再打工了。

不再打工,就開始了行公園的習慣。還有是搓牌,麻雀友是樓下的師奶。後來大鵬結了婚,也有到西灣河跟梁婆婆和她的朋友玩。玩牌赢或輸,阿麗都記賬,如果連續輸幾場,她會歇一歇,不是逢叫必到的。她在年尾結數,總是有盈餘的,撥入家用,這是額外的收入了。還曾用來為自己添購了一對鑚石耳飾,一直戴着。

阿傑退休後,兩人一天早午晚到公園做運動,身體健康,就是賺錢了。節儉仍如舊,衣物不隨便棄掉,改衫改褲使合乎自己需要,拖鞋補完再補。會買喜歡吃的,都是水果瓜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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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猶記得從前拿着闊口湯碗去買豆腐花,小心翼翼的捧着回家,不讓濺出的情形。每次都幸保不失,該是路上行人不多,而且步伐不急吧!

在談節衣縮食這些事,我爸説他一生是衣食無憂,除了最初出香港時,曾做搬瓜菜的,三十元一個月,賺的僅夠吃飯,捱過一段時期的苦。後來有機會在裕興臘味舖做,可以入股,是向姨媽借三千元,對她説自己的儲蓄未足夠,其實當時是一點錢也沒法儲起。後來裕興經常靠阿傑的關係向這姨媽借錢來周轉,她信得過阿傑,是因為相信阿傑的爺爺家教好,教養出誠實的人。以後兩人開源節流有道,經濟情況愈來愈好。我媽從前的某些省錢方法,在我們子女看來,或許過份吝嗇,但他倆腳踏實地,勤儉簡樸的生活榜樣,我們終身受用。

在2014年某日,爸媽跟朗、昕、樂、希四孫飲茶,他們全都做事了,媽與他們分享從前節儉和記賬的經驗。原來她還保存有從前的數簿,可以給他們看呢!相信有優良傳統的後代懂得理財,只是運用和記數的方法肯定不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