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1年中解放軍進入禮樂村,秀珍看見一批陌生人喧喧鬧鬧的來到,被嚇得拉著媽不放,不敢走開。是可怕的,但避不了。有財產的,擁有土地的,都要被批鬥。有些人捱不過那煎熬,自殺而死。阿麗的有錢姑媽就是投水自我了斷,了斷被鬥的折磨。而姑丈則被他的妾侍批鬥,說是強姦了她的妹妹而被槍斃,實情如何,則無從知道。
張家既然是地主,自是被批鬥了。起初,對待地主是較寬鬆的,田地還是你的,但不准僱用工人耕田,要自己做。那時候張家的男丁都出外了,主力是三個女的,二叔婆,阿麗和小姑瑞意。正是要收割的時候,未天光老爺便帶著她們到田去。她們從來未做過田的工夫,不會得做,割了禾只會亂放,這裡一紮,那裡一堆。老爺看著,便急得發脾氣,怪她們不會做,也該看過別人做,十幾畝田,不知甚麽時候才可把禾搬完。阿麗便說:「看過別人做的,只是沒想到今天自己要割禾啊!」天亮了,才看見別人是怎樣一行一列的整齊的放禾,她們便立即學會了。
大概十天八天的工夫,把禾都搬回家。她們三人在半夜吃飯後去替人打禾賺錢;天光吃飯後開船去割自家田地的禾;把禾搬回家後要吃飯;打完了自家的禾後再吃飯,一天吃四頓飯。亞麗每頓吃四碗,才能應付從半夜到晚上八時的勞力工作,只睡幾小時。阿麗做完農工回家後還要擔水,即使在落大雨時,仍然照做。年輕的她,不擔心生病,就是努力的生活。
十幾畝田割禾後,給黨徵糧,徵禾稈草,剩下的是糯穀(即糯米)。要買米給家中小孩(二叔公的兩個兒子、秀珍、阿傑的小弟和小妹)吃米飯,大人吃糯米。有次用番薯粒煮糯米,要點甜味,竟有多事的人來揭鍋蓋,說是臘腸糯米飯,真給氣壞。
農兵進來後,每家每戶的查戶籍,登記各戶的人口。後來徵壯丁去擔泥做工程。男的不在,要找人代替,阿麗就要代替丈夫,如果不去做,就要給錢。五日不休息,可獎得一斤鹽。築河堤工程要在二十四日完成,阿麗就做足二十四日,天光做到天黑,在濕滑的泥地擔泥。太爺有不滿,說:「現在沒有給你的嗎?天天都去做!」阿麗知道他不喜歡共產黨才這樣說。其實,在當時的環境,是一定要去做的。
不許僱人耕田,阿麗就學耕田了。她們三個女的是主力,老爺在閒時會幫手,而阿麗是帶頭人。在她們努力下,跟著這年的收成很好,還有餘糧可賣來賺錢。當時有兩種米,一種是兩頭尖的白米,價錢較貴;另一種是較次的,價錢較低。老爺想賣低價的,自家吃好米;阿麗則想賣高價的。她說:「如賣好米,我來擔;如賣次米,則你來擔。」結果是賣出高價的了。
村裡特意搭建一個台給批鬥用。開批鬥大會時,張家所有人跪在台上,阿麗揹著秀珍跪著,或把她拉在身旁。台下的人,即貧農,會一個一個輪流的出來叫罵,張家沒做過壞事,他們只是三幅被的責怪台上的人把錢都賺去,有田有地。阿傑的爸愛吃,他們就批評他,有的是錢,要吃甚麽就有甚麽。台上的人一直跪,直至他們說罵個夠,散會為止。
批鬥是愈來愈激烈,要把原來的財產沒收,說是沒收五大財產,哪五大財產?阿麗也不知道詳情。確確實實發生的是:十多畝良田被收了,還給五塊劣田分在兩處很遠的地方;一夜之間,全家被趕出屋,交出鎖匙,屋內所有錢財、物具被收,他們要搬到祠堂去;阿麗唯一的飾物金耳環被收。店鋪還是有的,可做生意,但錢財沒了,像重新開店一樣。
太爺是張家主持人,被批鬥的方法是要他跪銅鑼,就是做戲敲響的圓銅鑼,前膝跪著銅鑼的邊,後面腳背也就給銅鑼的邊梗著,前後都給硬邊頂著,痛楚萬分。還有要跪玻璃,皮破血流的。太婆也不能倖免,被吊半邊燒鵝,就是用繩綁著右手右腳,或左手左腳,然後吊在樹上,狀似半邊燒鵝,當然苦不堪言。阿麗想不到,還有更惡的人可以欺負這從來權威無上的太婆。時正當下午,阿麗說「我現在去問她,是現在日頭曬,還是派甜茶時曬。」奶奶連忙拉著她說:「不好呀!不好!」她應道:「說說而已。」貧農這樣的迫逼他們,是要他們說出還有沒有其他的財產收藏起來,沒有交出。阿麗的奶奶被打得大腿藍瘀紅腫,拷問她是否準備了嫁妝給女兒瑞意,是藏在甚麽地方。苦打不成招,老實人實在甚麽也交出了,唯有咬緊牙根硬挺著。
村裡有人挺不住,在田圍的避雨亭用番薯藤上吊,死不了,就又被拉去批鬥折磨,嘲笑他:「你要嚇人,用番薯藤吊頸?呃人膝頭哥唔食辣椒醬!」(騙人膝蓋不吃辣椒醬,意即竟拿人人都懂的事來騙人。)
阿傑在外,聽到風聲,知道村內的地主都受各種各樣的迫害,他怕爺爺嫲嫲過不了這關。但也沒有法子,已經封鎖了,不能出入,消息不通,只有在心裡掛念和擔憂。
至於阿麗,則沒有多受皮肉之苦,但就被逼迫要背棄家人。她揹著秀珍,一天被拉到禾稈草堆旁,幾個人來盤問她,另一天又拉到別的地方去,仍是盤問。這天拉到這兒,那天拉到那裡,翻來覆去都是問她是否知道太爺太婆還有其他財產沒有,放在哪裡,要供出來,要跟他們劃清界線。亞麗都是一貫的回答:「不知道。沒有了,就這麽多。鎖匙已在你們的手,屋也在你們的手,你們可去找啊!」
一次,幾個人拉她到祠堂河邊,跟她說:「你說出收藏財產的地方,跟他們劃清界線,就可到香港見阿傑了。」沒想到阿麗的答案依舊。其中一個人就說:「她不想去阿傑處的了,開槍吧!」隨即喝令她跪下。阿麗這次沒揹著秀珍,也就不怕,依聲跪下。一個人說:「伸直條腰!」她也就挺直腰身。槍聲沒響,然後一個人把她拉起,要她想想。就是有黑臉,有白臉的,威迫加恐嚇加利誘的,阿麗的態度和回答始終如一。
張家上下總算渡過了最嚴峻的批鬥時候。但年幼的秀珍仍逃不了被貧農的小孩欺負,她單獨在屋外,會被扔石頭的,所以會和二叔公的兩個男孩跟著太婆出入。
一家大小被迫要住進自家祠堂,屋裡的好東西全給取光了,只剩下沒人要的、破舊的可取回。一次,阿麗病了,蓋著舊的硬棉被,不夠暖和,要奶奶替她加蓋幾個麻包袋,又捱過去了。祠堂頗大,有廳,有房,有廚房,但全是泥地。廚房沒門,用來起爐的禾稈草如放在泥地上,下雨便一地濕了,草濕則不可燒飯。他們看得遠,要努力生存,在舊屋旁邊有磚頭,他們搬磚填地,把最重要的,維持生命的煮食地方弄好。夏天很熱,怕熱的大大小小睡在廳裡,在泥地上鋪薄板,再加爛蓆,跟十幾列廿多卅個神主牌一起。
良田沒了,三個女的到很遠的瘦田開耕,來回要四個小時。其中一處的田在一戶貧農胡洲的家門前,他們夫婦是張家的恩人。當時沒有人敢與地主接觸,阿麗覺得他們家比發瘋的還慘,人人都避開他們;所有親戚也不敢往來,就是斷六親的。但,胡洲不是。他雖是貧農,卻不加入共產黨,不參加批鬥,也不領取共產黨的物品,自己一家獨立的生活。他不但不嫌棄阿麗她們,還讓她們睡在他家,他家的米和阿麗帶來的米,一同煮,一同吃。這樣,她們才不用在開耕和收割時候每天奔波四小時。割禾的時候,他氣力大,還幫忙綁紮禾穀,搬禾上船,趕著在水漲前做好,船才能出得水閘。夏天的時候,胡洲種有冬瓜,曬有蝦乾,常在下午,工作後肚餓時,叫大家煮蝦乾冬瓜來吃,每人吃幾碗。有一年的夏天,他對阿麗說:「秀珍媽,明年你不要來吃冬瓜了,要出香港去了。」在善心人接待下,她們辛勤的工作,這瘦田竟也有好收成,足夠一家人吃。
一家人努力不懈,後來不但可以維生,還有餘呢!店鋪的生意大不如前,解放後,有錢人沒有錢,窮人還是沒有錢,沒錢便不可迷信,不買元寶蠟燭;社會經濟環境差,其他的貨也賣得不好,店鋪收入不多。但現在可做其他工夫來賺錢。奶奶在家裡替人做葵扇。阿麗在不用到田工作時,落雨天,就用買來的水草織水袖,是給割禾時穿用的,可以賣錢。好天氣,三個女的就到田圍捉蟛蜞和摸螺,交給收貨的來賺錢。賺得來的錢用罐存著,大家商量用那些錢買甚麽東西。曾經買花布來做衣服,太婆還說:「做新娘也沒這麼漂亮。」從頭再來,這家人竟得人羨慕和稱讚:「是吃鐵釘送飯的,怎麽做極也不累的?」
阿麗現在是家裡主要的支柱,既帶領耕田,又可以做工夫賺錢,自主買東西,比初嫁的幾年仰人鼻息的生活快樂很多。她又戴上金耳環了!有人問她:「是不是金的?」她自豪地答:「是的,是十隻手指頭做來的,不是剝削的。」
她不會啞忍太婆的無理責罵了,會反駁的。一次吃飯,太婆的左右是兩個小男孫(二叔公的孩子),得太婆照顧吃飯,秀珍自己用筷夾餸,拿了一塊豬肉,原把它壓在飯裡頭,但後來不會把它連飯扒進口裡,挑出來吃,就給太婆看著,說:「誰教你的?」阿麗知道準會罵她,先發制人,即說:「你教的!」太婆一時氣結。
吵鬧得最厲害的一場,屋外的人也聽見。第二天早上,要去做擔泥工作,同姓的一個人問阿麗,昨晚為甚麽那麽嘈吵的。她說:「做大戲,六國大封相。」(粵劇的一幕,關於戰國時蘇秦被六國封為國相,這一幕演員眾多,鑼鼓齊響,意即情形非常混亂,嘈吵。)導火線是關於倒尿的事。晚上阿麗挽了兩酲尿倒在祠堂後的大缸。兩個大缸一前一後不遠的放著,貯著屎尿用來做開田肥料。這一回,阿麗把尿倒在前面的缸。太婆竟罵一輪:「雙腳多一步也走不到。」倒屎倒尿,擔去開田,統統是阿麗做的,做了工夫還要被罵,心有不甘,便反駁說:「你該寫字說明哪一個缸是貯甚麽用的。」太婆回應:「沒人的外家有錢,懂得字。」阿麗則應:「可以做樣本放在那兒說明,不用錢也可做得到。」你一言,我一語地亂吵著,太婆又說:「早知道你是熟人買破鑊。」(就是被熟人所騙的意思,因這親事是阿傑姨媽介紹的。)阿麗很氣:「叫阿傑回來離婚!」太婆卻不懂接招,說:「那時要娶,可以話事;現在則不能話事。」亞麗可得意了,就說:「這你就衰了(意即慘,可憐),離婚,你就不能話事!」
在被迫遷到祠堂後不久,二叔婆就到江門跟著丈夫。後來農活和家裡的工夫主要是落在阿麗和小姑瑞意身上。瑞意已是十八、九歲,還未訂親。當阿麗知道環表妹在廣州需要人幫忙照顧小孩,便提議小姑去那兒,希望覓得夫君,便轉戶籍在廣州,那時候到底城市比農村好。即使只剩下她一人幹活,她也認為該是讓小姑找到好生活。是瑞意嫲嫲的太婆竟然說:「想飛呀,插翼啦!」可惜小姑待在廣州半年,找不到翼,轉戶籍不成,只好回鄉與阿麗繼續積極生活。
溫飽不成難題了,但最難受的是背著地主之名,人身自由受限制,更受著屈辱。出入都要向管村的貧農報告,出去農活要告訴他,回到村來也要向他報到,晚上不得出屋外。最叫阿麗氣憤的是,當她出去時,貧農對她說:「不要偷別人的東西!」她心想:「你們才是偷東西的!」
默默地忍耐著過做地主的生活,最渴望的是可以跟丈夫團聚,這一天,亞麗等待著,等待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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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天終於來到,胡洲的祝福成真。後來阿傑夫婦每年從香港回鄉探望奶奶時,阿麗總去探望胡洲一家,每次都給他500元。由小姑攜養的丈夫騎單車送她去,後來駕四輪車送她去。後來胡洲過世了,仍把錢給他的兒子。大概2004年,回鄉時知道恩人兒子的太太患有癌症,即想要幫助她的醫藥費,因帶的現金不多,向也是在香港的同鄉,在內地有銀行戶口的,借兩萬元交給他們。「得人恩果千年記」阿傑夫婦是實實在在的實踐這做人的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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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我媽回憶這段艱難歲月的經歷時,眼裡散發柔柔光芒,臉上流露的神情是自豪。我知道那段日子,有很多人性被扭曲的事,夫批妻,妻鬥夫,父母鬥子女,子女批父母……我以太爺、太婆、爺爺、嫲嫲……張家上下老中青嫩為榮,他們堅毅勇敢地面對生活的打擊,肉體和心靈的創傷。在現今的世代,無論身處何地,波濤洶湧無改,我們要面對心靈、精神、意志各種的人生磨練。我相信,後輩正承傳著這堅毅精神。